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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洛下闲居,诗酒酬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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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3 09:54: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历史传记小说《陋室公梦得先生传》:诗豪的传奇人生史诗

汉邦第八十七世孙 汉家刘爱民 著


【导读】开成元年(836)闰五月,刘禹锡因足疾辞同州刺史,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归隐洛阳开启半隐生涯。他与白居易、裴度高频诗酒酬唱,和李德裕、令狐楚等旧友往复赠和,创作大量名篇、编订《汝洛集》,兼撰碑文、自咏抒怀,于闲适雅聚中消解壮志难酬之憾,圆满收官半生宦途,成就晚年诗文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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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刘氏网主是也,祖居广东省惠州市惠东县新庵嶂下围,现居广东惠州惠阳淡水。
源明公第156世,邦公第82世,开七公第23世,广东惠州嶂下麦地刘氏(八房长),肇基祖为第十一世祖尚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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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09:5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章 洛下闲居,诗酒酬唱

开成元年(836)春夏闰五月,长安太极殿的丹墀下还留着去年甘露之变未干的血痕,刘禹锡在同州官署的后堂看着案头摞得半尺高的赈灾文书,常年受足疾侵扰的右腿又一次传来钻心的钝痛。

此时距离他结束连州贬谪、重返长安已过去十二年,距离永贞革新那场天翻地覆的剧变,更是整整过去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间,他从朗州到连州,从夔州到和州,从汝州到同州,大半辈子都在贬谪与外放的路途上奔波,早已见惯了朝堂的翻云覆雨与世事的白云苍狗。

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鬓发斑白的暮年刺史,那些曾经激荡于胸的革新宏图与济世热望,都在岁月的消磨中沉淀为一层平静而坚韧的底色。

此时的中唐朝堂正处在最混沌晦暗的时期:甘露之变后,宦官仇士良、鱼弘志把持禁军,生杀予夺皆出其手,文宗皇帝形同傀儡,宰相李石、郑覃虽勉强支撑朝局,却动辄得咎,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牛李党争也在这一年步入白热化:牛党领袖李宗闵刚刚被再次贬出长安,李党领袖李德裕虽暂居上风,却也时刻面临政敌的攻讦,朝堂官员的升迁贬谪几乎全凭党争胜负,朝令夕改已成常态。

京中士大夫上朝归来往往面如土色,不知明日自家头颅能否仍安于颈上,官场中人噤若寒蝉,报国之志多被自保之念取代。

地方上藩镇割据的沉疴依旧,河朔三镇自立门户,剑南、淮西虽已平定,却也暗流涌动,加开关辅地区连续四年大旱,同州境内流民遍野,刘禹锡到任后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整整忙了半年才堪堪稳住地方局势,早已心力交瘁。

对刘禹锡而言,主动请辞实在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一来足疾日渐沉重,同州作为京畿要地,政务繁剧,时常需要往来乡野巡察赈灾,腿脚不便难以应付;二来朝堂党争愈演愈烈,他虽不属两党,却也因早年与牛党令狐楚交好、与李党李德裕有旧,时常陷入两方拉拢的尴尬境地,与其留在宦海浮沉,不如主动抽身,求一个晚年安稳。

更重要的是,洛阳作为大唐东都,自安史之乱后便渐渐成为文人士大夫的避世安居之地,这里有他半生挚交白居易,有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宰相裴度,有历经半个世纪的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气韵。

他一生漂泊,早已厌倦了四处辗转的日子,只想在故土近旁,寻一处安身之所,了此残生。

辞官的奏表送入长安不过月余,朝廷的恩旨便传到了同州:准许其卸去同州刺史之职,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赐绢五百匹,以彰其半生劳苦。

太子宾客为正三品高阶,本是东宫属官,分司东都者更是全无实务,只需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参拜洛阳宫的太庙即可,俸禄却与京中实职官员无二,是朝廷专门用以安置耆老旧臣的清要之职,非有功于朝、德高望重者不能得。

手捧诏书,刘禹锡心中百感交集:他二十一岁进士及第,三十三岁参与永贞革新,半生壮志凌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政治生涯,可回望半生颠沛,如今能得这样一个安稳归宿,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感念朝廷体恤之恩,刘禹锡郑重提笔,撰写《谢分司表》以陈明心迹。文中写道:“臣久居远郡,常迫贱微,岂意圣慈,特加殊奖。俾居宾客之位,仍分司洛之荣。禄秩有加,筋骸无役。”字里行间满是感激,却也暗藏着半生的无奈:“臣闻志士之用心,惟思报国;通人之量力,不务贪荣。况臣年迫桑榆,疾婴腰脚,实忧旷败,岂敢逡巡。”他坦言自己年事已高,身体抱恙,唯恐耽误政务,故而主动请辞,并无半分怨怼。

在表文的最后,他写道:“惟当焚膏继晷,沥胆披肝,效鹰犬之微诚,答乾坤之厚施。”即便已是退出政坛的暮年,他依旧不改那份刻入骨髓的忠君报国之心,只是这忠心,从此再无需附着于繁冗的政务之上,尽可交付于洛阳的山水与纸笔之间。

刘禹锡于夏秋之交安然抵达东都洛阳,车马从建春门入城时,白居易早已带着仆从在城门外等候多时。

两人同年出生,相交已近四十年,从贞元年间同在秘书省校书郎任上相识,到元和年间一同被贬江州、朗州,再到太和年间一守汝州、一居洛阳,数十年间聚少离多,书信往来却从未断绝。

如今都已是六十四岁的老人,终于能在洛阳同城相守,执手相望的那一刻,都不禁红了眼眶。刘禹锡正式定居于洛阳城东南的履道坊,宅子不大,却有一池青荷、半院修竹掩映,翠影婆娑,这处住所离白居易在履道里的居所不过百步之遥,离裴度在集贤坊的绿野堂也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闲暇之时,或信步东行,便到乐天宅中;或乘兴南往,即抵令公堂前。

所居之地,左右皆是故交知己,往来无白丁之扰,出则诗朋满座,入则竹影萧然,清幽与雅集兼得,喧寂之间各得其宜。

东归的车马走了整整一个月,从同州到洛阳,途经华阴、潼关、陕州,辚辚车声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沿途所见尽是旱灾过后田地龟裂、禾黍枯焦、村落萧疏的凋敝景象。

刘禹锡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野树与远近山峦,心中百感交集。

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被贬出长安,走的也是这条路。彼时正值盛年,骤遭贬谪,满心愤懑郁结,只觉天地茫茫,前路晦暗无光;如今须发皆白,再走这条旧路,却只觉得一身轻松,仿佛压在肩头几十年的重担,终于卸了下来,连马蹄声都显得格外轻快。

车马行到陕州时,他特意命人停车,自己缓步下车,去了一趟当年与韩愈、柳宗元一同题诗的驿馆。馆舍几经修缮,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墙面上的题诗也被岁月侵蚀得漶漫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几个残字;当年同游题咏的友人,也大多早已作古,音容不复。

唯有驿道旁那株老槐树,依然枝干遒劲、绿叶如盖,静静立于道旁,见证着几十年来人事代谢与世事变迁。

彼时的洛阳城云集了中唐最顶级的文人群体:除了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的白居易,还有以司徒兼侍中充东都留守的裴度。

这位历经四朝、平定淮西叛乱的一代名相,此时也已厌倦了朝堂的党争倾轧与人情翻覆,在集贤坊修建了绿野堂,堂前花木扶疏,流水环绕,广纳文人雅士,时常举办文酒之会,诗酒风流,名动一时。

此外还有曾任礼部尚书的李宗闵、时任太子宾客的李绅、曾任苏州刺史而又与刘禹锡交谊深厚的老朋友杨虞卿等人,都因党争纷扰或其他原因先后闲居洛阳,各据一方园林,彼此唱酬往还,使得这座东都成了宦官专权的乱世里,一处难得的文人净土。

刘禹锡的到来,更是为这个本就繁盛的文人群体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此,三位中唐文苑巨擘齐聚东都,白傅诗名、裴公德望、刘宾客才情相映生辉,“洛下唱和”正式步入了一生最鼎盛繁盛的黄金时期。

刘禹锡刚安顿下来不过三日,白居易的赠诗便送到了府上,题为《喜梦得自冯翊归洛兼呈令公》,诗中写道:“上客新从左辅回,高阳兴助洛阳才。已将四海声名去,又占三春风景来。甲子等头怜共老,文章敌手莫相猜。邹枚未用争诗酒,且饮梁王贺喜杯。”字里行间满是重逢的欣喜,直言从今往后,二人便可逍遥度日,再无需为政务烦忧。

白居易以“上客”称之,以“高阳兴”喻指雅集豪情,既见对老友才情的推许,也流露出故人终得相聚的自在快意。

诗中“甲子等头怜共老”一句,尤见两位同龄老友相视白头时的惺惺相惜,既有岁月无情的轻叹,更有同命相恤的温情。

刘禹锡得见诗作,感念故友深情,当即铺纸研墨,挥笔酬答,作《自左冯归洛下詶乐天兼呈裴令公》一诗,一诗兼赠白、裴二人,分寸温雅,意蕴深沉。

这首酬答之作,既是对白居易赠诗的真挚回应,也是借诗向裴度委婉陈情,通篇措辞不卑不亢,在感激故友厚意的同时,也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宰相剖明了自己归洛的心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诗的首联“新恩通籍在龙楼,分务神都近旧丘”,写得极为从容得体。“龙楼”代指东宫,点明自己得授太子宾客之职,蒙受朝廷恩遇,并非仕途失意被贬;“神都”即洛阳,“旧丘”指故土,刘禹锡祖籍洛阳,此番归洛,可谓是荣归故里。

这一句既回应了白居易诗中“逍遥客”的期许,也向裴度表明了自己的心态:他并非对朝堂不满,而是感念朝廷恩遇,得偿所愿归乡闲居,全然没有失意文人的愤懑之气,尽显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从容。

一个“近旧丘”的“近”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寄寓着半生漂泊终返桑梓的亲切与慰藉,读来令人倍觉安稳。

颔联“自有园公紫芝侣,仍追少傅赤松游”,连用两个典故,写尽暮年心境。“园公”是商山四皓之一的东园公,“紫芝”是四皓隐居时所唱的《紫芝歌》,此处以商山四皓自喻,表明自己虽身在官籍,却早已心怀隐逸之志,将身边的白居易、裴度等知己比作一同归隐的“紫芝侣”;“少傅”直指白居易的太子少傅官衔,“赤松”是上古仙人赤松子,此处化用张良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的典故,说自己要追随白居易的脚步,一同悠游岁月,超然尘外。

这一句藏着刘禹锡对挚友的深刻认同:他与白居易相识四十年,同样历经贬谪,同样看透宦海浮沉,如今暮年相聚,所求再非功名利禄,不过知己相伴,自在随心。

两个典故一隐一仙,既见高洁志趣,也见超脱襟怀,愈显出历尽沧桑之后的清旷之气。

刘禹锡借颈联绝美秋景外化心境,以清澄山水寄寓半生风骨。“华林霜叶红霞晚,伊水晴光碧玉秋”是其晚年写景千古绝唱,对仗精工、色彩明丽,暮秋霜林红叶灿若红霞,伊水晴川澄澈宛如碧玉,山林暖景与流水清光相映成趣、动静相生。

这般明净绚烂、清澄通透的洛城秋色,正是他一生心境的真实写照:半生饱经风霜、屡遭世事磨砺,却始终守得本心清朗、风骨傲然,于浮沉岁月中沉淀出从容澄澈的人生气度。

一“晚”字点出夕照余晖,一“秋”字暗合人生晚境,却全无衰飒之气,反而明丽开阔,足见胸中气象之恢廓。

刘禹锡于尾联收束全诗、点题致意,暗藏知己相聚的由衷珍惜。“更接东山文酒会,始知江左未风流”化用谢安东山雅集典故,以谢安比德裴度,盛赞其主持洛城文苑雅集的绝代风雅。

世人素来推崇东晋江左名士的风流风骨,而他亲身参与裴度绿野堂文酒之会后,深知当下白首知己相聚、诗酒唱和的盛景,更胜前朝风流。

此语并非贬抑前贤,而是历经世事后,对眼前良友相伴、闲居雅逸时光的万般珍重,亦是对裴度德望与文坛胸襟的由衷敬重。

“始知”二字,轻轻一转,却道尽了亲历其境后的深切体会,将颂扬之意寓于平实语中,更觉真挚而不浮泛。

刘禹锡这首暮年酬答七律,以自身境遇为骨、知己情谊为魂,叙身世从容得体,绘景致清丽绝伦,用典故妥帖蕴藉,颂友人雅致有度,兼顾两方情谊、暗藏半生浮沉心境,是中唐“洛下唱和”群体中最具格局、最见风骨的代表诗作。

全诗运笔不露锋芒,言情不事雕琢,而胸次之高旷、交谊之深厚,自然流溢于字句之间,令人读罢如见其人、如临其境。

这首诗很快在洛城文人圈中流传开来,裴度读后更是连连称赞,当即派人送了一坛珍藏多年的杏花村美酒到刘禹锡府上,邀他三日后到绿野堂赴宴。

此后的日子里,刘禹锡与白居易几乎每日都有诗作往来,有时是晨起观荷有感,有时是暮时饮酒遣怀,有时是互相调侃鬓边白发,有时是一同追忆早年岁月。

短短半年间,二人往来的诗作便有百余首之多。刘禹锡感念这段跨越半生的诗缘,便提议将二人从太和五年他任汝州刺史以来的往来诗作汇编成集,白居易欣然应允。

这段诗酒唱和的岁月,既是对彼此半生交谊的告慰,也成为晚年生活中最温暖明亮的一章。

刘禹锡亲自梳理了二人往来的二百余首诗作,取汝州、洛阳两地之名,定名为《汝洛集》,并亲自撰写了短引:“太和五年,予自苏州转汝州刺史,乐天罢河南尹,居洛阳。是后每有篇咏,多相寄赠。及予罢同州,分司东都,与乐天同城而居,岁余之间,唱和盈轴。因取前后所寄,类而次之,命为《汝洛集》,以资他日之笑谈耳。”

这几句短引,字面看来不过是寻常的编集说明,文字平实,既无刻意的雕琢,也无多余的感慨,却满含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情。

所谓“前后所寄”,是二人分隔两地时往来不绝的诗简与书札;所谓“类而次之”,是将那些散落在不同年月里的唱酬篇章逐一整理、依序编排。

一个“类”字,见出二人酬答之繁密;一个“次”字,又见出编排之郑重。

“以资他日之笑谈”,更是将眼前编集之举轻轻放下,仿佛这不过是为将来闲坐时添些谈笑的由头,然而正是在这轻描淡写之中,愈见其情谊之深厚与襟怀之旷达。

这部诗集不仅是二人半生友情的见证,更是中唐诗坛“刘白唱和”最珍贵的文献遗存。

其中收录的诗章,或感时伤世,或寄怀山水,或互慰穷通,或共叹衰迟,篇篇都浸染着两位诗人几十年间相知相惜的心迹。

其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联,以沉舟病树自喻,而于衰飒中翻出千帆竞发、万木争春的壮阔气象;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一联,又于暮年衰景中振起满天霞彩,豁达豪迈,全无颓唐之意。

这些名句早已超出二人酬答的范畴,成为流传千古的精神坐标,激励着后世无数身处逆境之人,在困顿中仍能昂首向前,在迟暮中仍能心怀光焰。

刘禹锡归洛的这年秋天,李党领袖李德裕因受牛党攻讦,被罢去宰相之职,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居住在洛阳城南的平泉山庄。

这座山庄是李德裕耗费数十年心血修建的别业,方圆十里,遍植奇花异草,收藏着他从各地搜集来的珍玩古籍,山庄内有平泉潭、瀑泉亭、双碧潭等胜景,是洛阳城南最负盛名的园林。

李德裕少年时便与刘禹锡相识——贞元末年,二人同在长安御史台任职,彼时李德裕刚刚以门荫入仕,年方二十,对年长七岁、早已以诗文名动京华的刘禹锡格外敬重,常登门请教文章之道,即便后来二人因朝堂党争分属不同阵营,这份早年结下的私谊却始终未曾消磨。

李德裕罢相归洛后,车马行至龙门南岭,望着远处平泉山庄的隐隐檐角,第一桩事便是命仆从备上自己珍藏的会稽砚与宣城笔,亲自前往履道坊拜访刘禹锡。

那日两人在刘禹锡家的池上亭中对坐饮茶,铜壶中茶水沸声微响,亭外荷叶半已凋零,秋风穿林而过,满院萧萧。

两人从早年长安旧游聊到当下朝局,从诗文流变聊到园林营造,整整谈了两个时辰,临别时李德裕执手叹道:“我半生沉浮,今日归洛,方知平生快意,莫过与知己共话林泉。”

此后他作《初归平泉,过龙门南岭,遥望山居即事》赠与刘禹锡,诗中写道:“初归故乡陌,极望且徐轮。近野樵蒸至,平泉烟火新。农夫饷藜饭,稚子摘江蓠。云是前山月,今宵照隐沦。”字里行间满是罢相归隐的怅然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刘禹锡展读诗作,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提笔酬答,作《和李相公初归平泉过龙门南岭遥望山居即事》,诗中写道:“新恩别启泉台路,旧客遥寻谷口春。晓坞花明三径雪,夜潭风静四邻人。簪裾是处皆荣路,藜藿平生任食贫。共贺明时得闲健,不妨同作醉乡民。”

他在诗中宽慰李德裕,归隐平泉并非失意,反而是乱世中难得的幸运,二人都已脱离宦海风波,不妨一同做个逍遥自在的醉乡闲人,字里行间满是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意。

不过月余,李德裕归隐平泉山庄后,秋夜独步潭边,见新月初升,清辉洒在平泉潭上如铺碎银,心中百感交集,作《潭上喜见新月》寄赠刘禹锡,诗曰:“簪组十年梦,园庐今夕情。惟怜故乡月,复照碧潭明。耿耿寒梢上,盈盈缺魄清。无云更无浪,方见至人心。”

诗中以潭月自比,抒发了自己历经十年宦海浮沉,终于回归园庐,心境如清潭明月般澄澈的复杂心境。月悬中天,潭水净澈,云影杳然,浪纹俱息,满园风声虫语似都隐入这片幽寂之中,那无遮无碍的清辉照入水底,也照进归隐之人胸中,既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也有壮志未酬的淡淡怅惘。

刘禹锡收阅原唱诗后,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他深知李德裕与自己虽仕途路径不同——一个出身高门、以门荫入仕,终成一代名相,一个起于科第、几经迁转,半生漂泊州郡——却同样经历了宦海沉浮、屡遭贬谪的命运跌宕。

数十年来,朝堂风云变幻,人事更迭无常,昔日同列者或没于风波,或散于天涯,自身亦几度浮沉、遍历荣辱,对于朝堂政治之变幻莫测与人生际遇之无常,自有深切共鸣。

那份共鸣不在诗题酬赠的客套之间,而在彼此都曾于权势倾轧中身不由己、又终能抽身远退的共同体认里。

遂依原诗题旨与情感基调,提笔作酬答之作《和李相公平泉潭上喜见初月》,诗曰:“家山见初月,林壑悄无尘;幽境此何夕,清光如为人。潭空破镜入,风动翠蛾嚬;会向琐窗望,追思伊洛滨。”

诗中既回应友人潭上见月的清寂心境,也寄寓对彼此共同命运的深沉喟叹与相知相慰之情,字句之间,满是历经风波之后的那一份默然相惜。

刘禹锡虽身居洛下闲职,远离了长安那繁剧的朝堂与纷纭的政务,却仍与长安旧友诗文不绝、时时牵挂朝堂故交。洛阳虽是他晚年栖身的所在,然而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系着城阙之外、山长水阔的长安,系着那些仍在宦途中踽踽而行的人们。

令狐楚身在长安、身居要职,肩上政务繁重,终日案牍劳形。

春日早朝之后,他步出宫门,见长安城中柳色初匀、花光渐暖,满城春光烂漫扑面而来,而自己却不得不折返衙署,再度埋首于冗杂的庶务之中,心中便生出几分倦然。

感此情境,他作《春早朝回盐铁使院中作》寄赠洛阳的刘禹锡。

诗作辗转数月方传至东都,彼时刘禹锡已归洛闲居,卸去了案牍之劳、应酬之扰,日常不过读书属文、游园访旧,心境较之前清简许多。

正因如此,他更能共情故友朝堂劳碌之苦,由自身的闲适回望朋友的操劳,那一份体贴便愈发深切。

遂从容提笔,作《和令狐相公春早朝回盐铁使院中作》酬答,以遥寄千里之外的知己情谊。

刘禹锡始终心系同朝旧友,感念甘露之变后群英离散、朝堂萧条。那一场骤变之后,故旧或死或逐,长安城中旧日的气象也随之一空,往日同列之臣,或流于远州,或隐于下秩,再难如当年那般聚首言笑。

令狐楚初夏泛舟汉水,江风拂面,水光接天,本是一派清旷之景,然而他感怀旧友纷纷外放、散落四方,触景生情,作《晚泛汉江书怀》寄赠刘禹锡,原作今已散佚。

刘禹锡得诗有感,立足乱世朝堂的时代困境,作长诗《和令狐相公晚泛汉江书怀,寄洋州崔侍郎、阆州高舍人二曹长》酬和,一诗兼寄令狐楚、崔侍郎、高舍人三位旧友。

彼时宦官专政、朝堂晦暗,正直贤臣多遭排挤外放,长安群英齐聚的盛景已然不复存在。

他借汉江闲逸景致反衬朝堂萧瑟,江上清景虽可怡情,却也更加映照出京华寥落、人事凋零的现实,胸中忧思暗藏于诗句之外,字里行间寄托着同僚重聚、朝纲复清的共同夙愿。

刘禹锡坚守士人清正本心,虽历经迁谪,而终不改其志;与令狐楚隔空共鸣,期许朝堂清流永续。

令狐楚于官邸别院新栽桂树,那桂树亭亭初立,枝叶含翠,在风日中轻轻摇曳,令他触物寄怀、不由得感念故友,遂作《使宅别斋初栽桂树》相寄,原作亦已失传。

刘禹锡品读寄诗,借桂树清雅之韵抒怀明志,作《酬令狐相公使宅别斋初栽桂树见怀之作》以和。

在他笔下,桂树不独是院中一景,更是清贞品格的象征;其香虽远而愈清,其性虽幽而愈正,正如二人身处纷扰时世,仍能守持本心、不改素志。诗中既答谢友人相思深情,亦暗藏二人对朝堂留存贤臣、重振清正风气的共同期许。

入秋后天气渐凉,裴度常邀刘禹锡、白居易等人到绿野堂雅集。

这座集贤坊内的园林是裴度晚年归隐后修建的,占地百亩,引伊洛活水穿园而过,进门便是一径修竹夹道,青石板路上落满细碎的金桂花瓣,风过处簌簌作响,甜香满袖。

行至园心,凉风亭临着碧漪池而建,四围遍植黄菊,此时正值盛放,簇簇金英在阳光下明丽耀眼。

池边几株老枫红得似火,映得满池碧水都晕着暖光,池中残荷虽已半枯,却仍擎着些莲蓬,偶有白鸥掠水而过,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裴度虽是平定淮西的一代名相,却性情温厚,喜好诗文,每次雅集都不设俗礼,只命仆从在亭中摆上矮几,置些新酿的桂花酒、蒸得软糯的栗糕、刚从伊水捞上来的鲜鲈鱼,众人或临池赋诗,或凭栏听泉,或品茗论道,全然没有官场的繁文缛节。

那日刘禹锡与白居易结伴而来,刚进园门便见裴度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宽袖布袍,银白的胡须梳得整整齐齐,正站在碧漪堂前的石阶上等候。

他年近七旬,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见二人来,远远便笑着招手,声音洪亮得如同洪钟:“梦得、乐天,快过来,今日的桂花酒刚开坛,我特意留了最好的一坛等你们。”

白居易拄着鸠杖,快步上前握住裴度的手,笑道:“令公相召,岂敢不来?我可是特意带了梦得新写的《自左冯归洛下》诗稿,正要请令公品鉴。”

刘禹锡也笑着上前施礼,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递上,三人相携着往凉风亭走,一路闲谈,从长安近来的政局说到洛阳的风物,又说到当年淮西平叛时的旧事,裴度说到酣处,忍不住抚须大笑,银白的胡须在阳光下闪着光。

进得亭中,仆从早已布好了席,裴度坐了主位,刘禹锡与白居易分坐左右。几案上摆着青瓷酒盏,旁边放着一碟盐渍青梅、一碟糖蒸酥酪,铜炉里焚着沉水香,香烟袅袅,混着周围的桂香菊香,闻之令人心醉。

三人先是随意闲谈,裴度说起当年平定淮西时,韩愈替他写《平淮西碑》的旧事,忍不住笑道:“那时李愬因碑文写他功绩不多,竟让人把碑砸了,如今想来,仍是觉得可笑。”

白居易也笑着接话:“韩退之的文章虽好,却也太耿直了些,哪里比得上令公这般胸襟开阔?”

刘禹锡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桂花酒的醇香在舌尖散开,他望着池边的红枫,忽然想起当年在朗州贬所见到的秋色,叹道:“我走了大半个天下,竟从未见过这般好的秋景。”

不知不觉已到日暮,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暖金色,池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仆从提着食盒上来添了新的热酒,又端上刚蒸好的蟹粉糕,三人又坐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白居易腿脚不便,才起身告辞。

裴度亲自送到园门口,命仆从取了两坛封好的桂花酒,分别递给二人,笑道:“这是我家老仆自己酿的,你们带回去尝尝,下次雅集咱们再联句。”刘禹锡接过酒坛,只觉得沉甸甸的,心中满是感念——若非裴度当年在朝中鼎力举荐,他恐怕还要在外漂泊许久,未必能有今日这般安稳的晚年。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默然,裴度良久才叹了口气,举起酒盏道:“往事不必再提,如今咱们能在这洛阳城里安度晚年,已是万幸。今日秋光正好,咱们不如联句作诗,也不负这良辰美景。”白居易当即拍手叫好。

仆从立刻送上笔墨纸砚,裴度率先提笔,写下首句:“饱食缓行新睡觉,一瓯新茗侍儿煎。”写罢递给白居易。

白居易略一沉吟,接着写道:“脱巾斜倚绳床坐,风送水声来耳边。”转手递到刘禹锡面前。

刘禹锡望着亭外的红枫碧水,想起半生漂泊,如今终于得与知己相聚,提笔一挥而就:“池边蓼穗红侵岸,篱畔菊花香满筵。”

裴度读罢,抚掌大笑:“好个‘菊花香满筵’!梦得这笔力,果然不减当年。”他饮了一口酒,顺着刘禹锡的诗意续道:“客有诗魔须践约,醉来犹解舞檐前。”

白居易接过笔,想起自己履道坊宅中的酿酒新熟,笑着续道:“瓮头清酒今朝熟,篱下寒香尽日妍。”

刘禹锡望着远处黛色的龙门山,想起当年与柳宗元一同游山的旧事,笔锋微转:“远岫云归天似水,平芜叶落草如烟。”这两句以远山云色与平野秋草入笔,写尽了清秋时节的空阔与苍茫。

裴度抚须沉吟,想起半生戎马平定淮西的过往,落笔沉浑:“平淮旧绩余横槊,阅世浮名付断编。”往昔金戈铁马、横槊赋诗,何等壮怀激烈,到如今都不过化作史册上几行断简残编,字句之间自有一股历经世事后的沉郁与淡然。

白居易想到朝堂上的党争倾轧,叹了口气续道:“宦路风波今已脱,醉乡日月任吾便。”宦海风波既已脱身,往后但求在醉乡中安然度日,看似旷达,却也带着几分对朝堂纷扰的倦然。

刘禹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眸中亮得似有星子,挥笔写下结句:“相逢莫负清秋景,共向林泉度岁年。”既是劝友人莫要辜负眼前秋光,更是道出了三人摒弃尘嚣、相携林泉的共同心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个时辰,便联成了一首完整的七言排律,后世题为《凉风亭联句》:饱食缓行新睡觉,一瓯新茗侍儿煎。脱巾斜倚绳床坐,风送水声来耳边。池边蓼穗红侵岸,篱畔菊花香满筵。客有诗魔须践约,醉来犹解舞檐前。瓮头清酒今朝熟,篱下寒香尽日妍。远岫云归天似水,平芜叶落草如烟。平淮旧绩余横槊,阅世浮名付断编。宦路风波今已脱,醉乡日月任吾便。相逢莫负清秋景,共向林泉度岁年。

纸面上墨迹未干,满是酒痕与桂香,倒比那些精工雕琢的应试文章多了几分真意。

这首联句虽无惊人的警句,却字字句句都是三人晚年心境的写照:裴度的沉浑从容,白居易的疏朗闲适,刘禹锡的刚健清朗,皆在字里行间尽显无遗。

裴度将诗稿卷起来递给仆从,笑道:“好好收着,来年今日咱们再联一首,看看谁的笔力先衰。”

白居易指着刘禹锡笑道:“论笔力,自然是梦得最盛,你看他那句‘相逢莫负清秋景’,哪里像个六十多岁的老翁,倒比少年人还有意气。”

刘禹锡也笑,端起酒盏与二人碰了碰,琥珀色的桂花酒在青瓷盏里晃着细碎的光,映着三人鬓边的白发,竟比窗外的秋阳还要暖上几分。

闲居的日子虽然安逸,刘禹锡心中却也时常涌上壮志难酬的怅然。

这份怅然并非寻常的得失之叹,而是自少年时代便根植于胸的济世情怀在暮年光景里投下的漫长余影。

他一生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二十一岁进士及第时曾立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愿,永贞革新时也曾满怀豪情地想要革除弊政,振兴大唐,可半生贬谪,半生奔波,到最后也没能实现平生抱负。

如今朝堂昏暗,宦官专权,党争不休,他虽身在洛阳,却时刻关注着长安的动向,每当听到贤臣被贬、政令失当的消息,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一日午后,他独坐自家后院的池上亭中,看着池中的残荷与岸边的垂柳,回想一生浮沉,提笔写下了五言咏怀诗《昼居池上亭独吟》:“日午树阴正,独吟池上亭。静看蜂教诲,闲想鹤仪形。法酒调神气,清琴入性灵。浩然机已息,几杖复何铭。”

这首诗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静看蜂教诲,闲想鹤仪形”,他从蜜蜂辛勤劳作中体悟修身之道,以仙鹤的高洁形象自比,即便身处闲境,也始终坚守君子品格;“法酒调神气,清琴入性灵”,他以美酒调适心神,以琴声陶冶性情,在闲适的生活中依旧保持着精神的丰盈;最后一句“浩然机已息,几杖复何铭”,说自己早已熄灭了功名利禄的机心,无需再以铭文自警,却藏着更深层的无奈:并非不愿有所作为,而是乱世之中,已无可用之地,只能将浩然之气,藏于诗书琴酒之间。

这种在闲适之中始终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的风骨,正是刘禹锡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刘禹锡晚年以诗酒知己为乐,将平生志意与宦海浮沉一并付与樽前吟咏,与白居易、吴丹结为洛城核心诗酒之交,朝夕酬唱、风雅相伴。

三人同居东都,往来密切,或相约游园,或把盏论文,在洛阳这座古老都城中,以诗文和酒意构筑起一方远离朝堂纷扰的精神园林。

吴丹闲居独处、自酌微醺,酒兴既起,情思亦生,于是作《独酌小醉》寄赠白居易,原作今已散佚。

白居易读后戏作小诗《吴秘监每有美酒,独酌独醉,但蒙诗报,不以饮招。辄此戏酬,兼呈梦得》,嗔怪吴丹独享佳酿、不邀同醉,语带谐谑,却正见二人交谊亲密、不拘形迹。

刘禹锡品读二人往来诗作,见其戏谑风流、情谊真挚,诗句之间既有杯酒之趣,更有知己真情,不觉欣然提笔续和,作长诗《吴方之见示独酌小醉首篇,乐天续有酬答,皆含戏谑,极至风流;两篇之中并蒙见属,辄呈滥吹,益美来章》酬答。

他巧妙承接二人诗中闲逸戏谑之意,不满足于停留在杯盏调笑的表层,而是进一步升华心境,书写三人同居东都、远离尘嚣、于诗酒酬唱中独享隐逸至乐的超然状态。

在他笔下,诗酒之乐不只是寻常文人的风雅消遣,更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精神安顿,是看尽潮起潮落后所守住的内心澄明。

这一番酬和,既赓续了朋友间的戏语清欢,又注入了更沉潜通透的人生体悟,为洛城文人雅韵添上温润圆满的一笔。

刘禹锡秋冬时节常与白居易往复酬唱,追随洛城文人圈层雅集盛事,全程参与白居易持斋、解禁、宴饮的完整流程,以五首往来诗作留存一段文坛佳话。

这组诗作如同一卷徐徐展开的秋冬行乐图,既有斋戒清修时的澄心静气,也有解禁欢饮时的酣畅淋漓,将中唐洛阳文人圈中那份既清雅又温厚的交谊气象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白居易闭门持斋一月、戒酒修禅,思友心切,先期作诗寄赠刘禹锡、牛僧孺,预先约定斋满相聚。

一个月中,他不出门户,不近酒盏,日日焚香静坐,于禅房清寂之中反更加深了对友人的思念。

斋戒将满之夜,又作诗戏招友人,倾诉禅修清净与思友难舍的矛盾心境。

诗中一面是道场中香霭轻飏、尘虑渐消的清空之境,一面又是故人久隔、樽酒待倾的人间情味,两相映照,正见白居易晚年心境中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幽微徘徊。

刘禹锡深谙友人禅静思友的复杂心绪,不待迟疑,即刻笔墨呼应、共情相和,作《和乐天斋戒月满夜对道场偶怀咏》,精准贴合白居易的心境,完成知己间心意相通的诗意唱和。

他并未以寻常套语宽慰,而是顺着友人诗中的禅意与情思,将那份清修中的孤寂、将满未满之际的期待,一一化入自己的吟咏之中,仿佛隔墙听钟,声声相应。

刘禹锡全程相伴友人斋满解禁之乐,亲历小聚私酌、公宴雅集两场盛会。

白居易斋满当日,先携酒私访、与刘禹锡小聚对酌,即兴赋诗记乐,将一月来未曾亲近的杯中之趣尽数倾倒;随后二人同赴裴度置办的正式宴席,席间诗兴勃发、气氛热烈,与会的文人墨客或击节而歌,或即席联句,满座尽染风流之气。

刘禹锡才思敏捷、即席酬答,作《酬乐天斋满日裴令公置宴席上戏赠》回赠友人,二人一来一往、机锋相映,每一个诙谐的字眼都藏着多年相知才有的亲昵与默契,将中唐文人的风雅才情、知己间的亲昵戏谑展现得淋漓尽致,为整场雅集圆满收官。

这组系列诗作,也完整留存了他晚年身处顶级文人圈层的交游盛况与风流气韵。

刘禹锡深秋与白居易比邻而居,咫尺相望、朝夕相伴,迎来二人一生最密集的诗唱时光。

两家的门户相距不过数步,一有诗成,即遣小童递送,往往朝发夕答,韵脚相接如行云流水。

白居易闲居酿酒、对瓮感怀,看破功名虚妄、仙法徒劳,唯有诗酒可解半生烦忧,遂作《题酒瓮呈梦得》寄与邻侧的刘禹锡,邀约相伴沉醉、做避世隐者。

深秋时节,白居易家新酿的米酒熟了,他特意封了一坛,派仆从送到刘禹锡府上,还附了一首《题酒瓮呈梦得》:“若无清酒两三瓮,争向白须千万茎。麹糵销愁真得力,光阴催老苦无情。凌烟阁上功无分,伏火炉中药未成。更拟共君何处去,且来同作醉先生。”诗句看似谐谑,细味却满是苍凉与豁达交织的意味。

白居易将二人鬓边丛生的白发与瓮中清亮的酒液相映照,调侃功名利禄与修仙问道皆无所得,到头来不如一同做个醉先生,逍遥度日。

刘禹锡读罢哈哈大笑,当即开坛尝了一口新酿的米酒,醇香甘甜,回味无穷,便提笔酬答《酬乐天偶题酒瓮见寄》:“从君勇断抛名后,世路荣枯见几回。门外红尘人自走,瓮头清酒我初开。三冬学任胸中有,万户侯须骨上来。何幸相招同醉处,洛阳城里好池台。”

诗中“门外红尘人自走,瓮头清酒我初开”一句,写尽了二人超然物外的心境:门外的世俗纷扰、功名利禄,任由世人奔波追逐,他们只守着瓮头的清酒,享受着洛阳的山水与知己相伴的时光。

一内一外,一动一静,将尘世与林泉、奔竞与安闲清晰地分隔开来,而那道门扉,便成了二人精神世界的界碑。

刘禹锡在诗中劝慰老友,不必为功名无成而怅然,胸中学问本就不是为了换取万户侯的爵位,如今能在洛阳城的好山好水间相伴同醉,已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这首诗后来被收录进《汝洛集》,成为二人暮年友情最生动的注脚,后世读者每每读及,都能感受到那份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

刘禹锡初冬仍流连洛城雅集,与裴度、白居易诗意往来、温情相伴,并不因天气转寒而稍减交游之兴。

洛阳大雪纷飞、天地澄澈,裴度备酒候友、久等不至,心生调侃,作诗寄赠二人,笑问风雪佳景为何闭门不至。

白居易率先落笔酬和,刘禹锡随后沉吟抒怀、委婉作答,作《答裴令公雪中讶白二十二与诸公不相访之什》。

他深情解释,众人迟赴并非情谊疏淡,恰恰是因格外珍视与裴度的知己之交,愿岁月绵长、从容相伴,故而审慎自持、不匆不迫。

这份看似迟缓的郑重,正与雪中访友的古典意趣一脉相承。

刘禹锡珍视每一场知己相聚的机缘,诗意传情之后,终与二友踏雪赴约。

三人同城而居、诗作朝寄夕返、温情流转,最终齐聚裴度绿野堂,踏雪宴饮、赋诗论道,在漫天风雪中续写洛城文苑的绝代风流。

堂外朔风卷雪,天地皆白;堂内炉火温酒,言笑晏晏。

这一冷一暖之间,不独是身体上的寒温对照,更像是三人晚年心境的一种写照:任凭世事风霜逼人,只要知己在侧、诗酒在前,便自有一方和暖安然的天地。此番雅集,遂为暮年闲居时光留存一段清雅佳话。

纵观开成元年下半年,是刘禹锡一生至关重要的人生转折点。这一年,他六十四岁,主动以足疾请辞郡务,卸去实职,抽身繁杂乱世政务,归洛出任分司闲官。

这一选择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历经数十年仕途颠簸之后的清醒决断。

他以太守之尊而请辞郡务,看似放弃权位,实则是从缠绕半生的宦海风波中抽身而出,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交付给洛阳的山水、诗酒与知己。

数十年跌宕起伏、奔波不休的政治生涯就此正式落幕,那个曾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自勉的诗人,终于在洛阳找到了一处可以安顿身心的栖居之所。

从这一年起,直至会昌二年他去世的七年时间里,他在洛阳创作了近三百首诗歌,占其一生诗作总量的三分之一,其中大半都是与白居易、裴度等人的唱和之作。

这七年,不再有贬所荒远之地的孤灯独照,也不再有过往人世间的种种倾轧与风波,取而代之的是与诗友朝来暮往的吟咏往还。

诗作数量之丰、酬唱之密,在唐代诗人暮年创作中实属罕见,足以证明洛阳岁月是其生命中一段难得的从容时光。

这些晚年诗作褪去了早年的凌厉锋芒,多了一份平和从容,却依旧不失清朗刚健的风骨。

锋芒内敛之后,情怀反而愈发醇厚,诗笔于平实中见力度,于恬淡中见精神。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正是他晚年精神风貌的最好写照,黄昏非但不是衰颓之象,反而可以绽放出满天霞彩,恰如他以暮年之身所焕发出的生命光华。

他的一生,是中唐乱世中士大夫命运的缩影:少年得志,中年贬谪,暮年归隐,三段人生轨迹几乎暗合了那个时代多数有抱负士人的共同遭际。

他历经永贞革新、藩镇割据、甘露之变等一系列历史事件,见证了大唐王朝由盛转衰的全过程。从长安朝堂到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贬所,再到洛阳闲居,他的行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一部个人生平史,几乎可以映照出中唐数十年的政治风云与社会变局。

难得的是,他始终没有被命运的磨难打倒,在朗州十年贬谪时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以一己豪迈翻转了千古悲秋的文学传统;在连州兴修水利、兴办教育,将贬所变为施政与教化的舞台;在同州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以务实之举践行儒家仁政理想;即便到了晚年闲居洛阳,也依旧心系天下,坚守士人本心,并未因退居分司而遁入彻底的虚无与消沉。

他的诗歌与人生,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个独特的精神符号,激励着后世无数身处逆境的人,始终保持乐观昂扬的人生态度。

而开成元年洛阳城里那场盛大的洛下唱和,也成了晚唐乱世之前,中唐诗坛最后的风雅绝唱。

自此之后,那样的盛会、那样的交游、那样的诗酒风流,便随着一个时代的落幕而渐行渐远,只留下诗卷中的吉光片羽,供后人追怀凭吊。


历史传记小说《陋室公梦得先生传》第五十章 洛下闲居,诗酒酬唱 结束,下续第五十一章 洛滨祓禊,诗洛留芳,讲述六十六岁的刘禹锡闲居洛阳,脱尽朝堂纷争,以诗文酬唱、静养身心为主线。他亲历洛滨祓禊顶级文苑雅集,与白居易、牛僧孺等人赓和不绝,诗文创作鼎盛。岁末痛失知己令狐楚,含泪辑存其文,终以旷达心境消解沧桑离别,沉淀暮年诗文风骨与人生襟怀。

汉家刘氏网主是也,祖居广东省惠州市惠东县新庵嶂下围,现居广东惠州惠阳淡水。
源明公第156世,邦公第82世,开七公第23世,广东惠州嶂下麦地刘氏(八房长),肇基祖为第十一世祖尚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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