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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
1、尊闻堂铭
皇降恒德,我仪受之。情牵物交,民鲜克有之。卓彼圣哲,有开于先。弘猷秩昭,缵绪维贤。凡有所闻,恭敬奉持。造次必将,屋漏勿欺。洋洋鬼神,虩虩震霆。寝斯食斯,或敢弗承。厥闻伊何?阙疑择善。靡圣天只,克念不远。人亦有闻,罔知所择。杨墨仁义,乃德之贼。亦既择止,罔知所尊。郭公善善,国丧身奔。闻义必为,闻过必徙。能尊能行,是谓君子。戴生有堂,扁曰尊闻,用宏厥理,昭以铭文。 |
上天降下永恒的美德,我们理应接受。但世人常被情感与外物牵绊,很少能真正保有美德。
唯有那卓越的圣贤,能在德行修养上先行开创。他们的宏大谋略光明昭著,继承其事业的也必定是贤能之人。
大凡听闻美德之道,都应恭敬遵行。即使在仓促急迫之时,也必须坚守;即便在独居独处之际,也不欺瞒内心。
面对洋洋大观的鬼神之理、令人震恐的雷霆之威,无论饮食起居,怎敢不虔心承奉?
所谓“闻德”究竟为何?是存疑而择善固守。不盲目崇信圣人之言,也不迷信天命之说,常反思己心则离道不远。
世人虽也听闻德行之道,却不知如何抉择。杨朱与墨翟的“仁义”之说,实则是败坏道德的贼寇。
有些人虽已选择了德行方向,却不知尊奉核心要旨。正如郭公虽知赞美善人,却因不知根本而导致国家丧乱、自身奔逃。
听闻正义之事必当践行,听闻过错必当改正。能尊崇美德且身体力行,才堪称君子。
戴先生有座厅堂,匾额题为“尊闻”,为弘扬其中的道理,特作此铭文昭示。 |
【总结】《尊闻堂铭》为友人“尊闻堂”作铭的应酬性创作,铭文中“戴生”应为刘伯温的友人或门生(姓名待考),其厅堂命名“尊闻”,表明对道德修养的追求。刘伯温借此契机创作铭文,既是对戴生的勉励,也通过具体场景传播其思想。
(一)核心思想:推崇“尊闻”与德行实践
1.美德的稀缺性与圣贤的引领作用
开篇指出世人易受外物干扰,难以坚守美德,唯有圣贤能率先开创德行修养的路径,强调圣贤在道德传承中的标杆意义。
2.“尊闻”的内涵与实践要求
恭敬践行:对美德需“恭敬奉持”,无论何时何地(“造次”“屋漏”)都要坚守,体现对道德的虔诚态度。
择善与批判思维:“阙疑择善”即存疑而选善固守,反对盲目迷信“圣”“天”,主张通过反思(“克念”)接近真理,避免陷入杨墨学说等“德之贼”的谬误。
知行合一:强调“闻义必为,闻过必徙”,不仅要尊崇美德,更要付诸行动,批判“知而不行”或“不知根本”的行为(如郭公“善善”却失国)。
(二)铭文的现实指向与价值
针对时弊的警示:文中批判世人“罔知所择”“罔知所尊”的德行困境,暗讽元末明初部分士人空谈义理、脱离实践的风气,呼吁回归“尊闻”的务实修养。
君子人格的定义:将“能尊能行”作为君子的标准,融合了道德认知与实践的统一性,体现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人格。
(三)与《诚意伯刘公行状》的关联
本文可视为对刘伯温德行的侧面映照。刘伯温在《行状》中“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的形象,恰是“尊闻”“闻义必为”的实践典范,其政治生涯中对时局的清醒判断(如拒绝方国珍贿赂、识破胡惟庸乱政)也体现了“阙疑择善”的智慧。
铭文强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道德坚守,与刘伯温在明初政治斗争中虽遭排挤仍坚持原则的气节相呼应,凸显其“君子”品格。
总结:这篇铭文以“尊闻”为核心,系统阐述了儒家“知德—择德—尊德—行德”的修养逻辑,批判了盲目信从与知行脱节的流弊,倡导以理性态度和实践精神追求美德。其思想与刘伯温的生平事迹形成互文,既展现了元末明初士人对道德重建的思考,也为理解刘伯温的人格提供了思想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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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敬斋铭[并序]
敬斋者,笃列图彦诚所以名其居室也。彦诚以科第发身,其于敬字之义,盖亦讲之熟矣,则举其所知而行焉可也,又何必多求乎人之言哉?乃勉而为之铭。铭曰:庄其外而肃其内,琼琚玉佩,无显无昧。惟鬼神是对,肆遏蹶弗愦,以不越载,以永无有悔。 |
敬斋,是笃列图彦诚为自己的居室所起的名号。彦诚凭借科举考试进入仕途,对于“敬”字的含义,应当是钻研得很透彻了,那么只需践行自己所理解的道理即可,为何还一定要向他人求取言论(为居室作铭)呢?我于是勉力为他写下这篇铭文。铭文如下:
外在庄重而内心严肃,(品德)如同琼琚玉佩般美好,无论显达或隐晦之时都始终如一。如同面对鬼神般虔诚,因此能遏制急躁昏乱的情绪,不逾越准则,永远没有悔恨。 |
3、奎上人耘杖铭
奎上人得古藤以为杖,而置锄焉,将以雨其用也,名之曰耘杖。而刘基为之铭曰:可以收鱼,而不可以絷[上如下鸟]带,可以系襦,而不可以贯珠。孰眇其癯,而多乃需。既予老是扶,又萝莽之除,俾康勿趄,以弗迷厥涂。杖乎杖乎,岁月逝夫,子也予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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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上人得到一根古藤制成手杖,便放下了锄头,打算在雨天使用它,于是给它取名为“耘杖”。刘基为这根手杖写了一篇铭文:它可以用来钓取鱼儿,却不能用来拴系衣带;可以用来系住衣襟,却不能用来穿连珠子。谁能想到这看似细弱的藤杖,却有这么多的用途。它既能在我年老时扶我行走,又能清除丛生的杂草,让我行动稳健不趔趄,不迷失前行的道路。手杖啊手杖!岁月匆匆流逝,你我都将一同老去。 |
【赏析】《敬斋铭[并序]》是刘基为元代文人笃列图彦诚的居室而作的铭文。
(一)文体与创作背景
1.文体特征
这是一篇“铭”体文,附有序言。“铭”通常用于器物、居室等,以简短韵文表达劝诫、自警或褒扬之意;序文则说明创作缘由。
文中“敬斋”是元代文人笃列图彦诚的居室名,“敬”体现儒家“主敬”的修养理念,与刘伯温《尊闻堂铭》同属士人“以室铭志”的文化传统。
2.创作契机
彦诚虽为科举出身,深谙“敬”的义理,但仍请人作铭,反映出元代士人对道德修养的重视与自省态度。刘伯温(或铭文作者)以“勉而为之”回应友人之请,借铭文强化“敬”的实践意义。
(二)核心思想:儒家“主敬”哲学的具象化
1.“敬”的内涵:内外一致的修养
外在庄重:“庄其外”指仪表、举止端庄,如佩戴“琼琚玉佩”般严整,体现对他人与场合的尊重。
内在肃整:“肃其内”强调内心的敬畏与澄明,无论处于显达(“无显”)或困厄(“无昧”),始终保持道德自律。
鬼神为对:以“面对鬼神”的虔诚比喻道德自律的终极性,即即便无人监督,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类似“慎独”思想)。
2.“敬”的实践价值
克制情绪:“遏蹶弗愦”指抑制急躁(“蹶”)与昏乱(“愦”),避免因情绪失控违背道德准则。
坚守准则:“不越载”即不逾越礼法规范,“永无有悔”则强调“敬”能带来长久的道德心安,呼应《尊闻堂铭》“闻义必为”的知行合一观。
(三)与刘伯温思想的关联性
1.道德自律的共通性
铭文“无显无昧”与刘伯温《尊闻堂铭》“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均强调道德坚守的恒定性,无论境遇顺逆,始终如一。
“鬼神是对”的敬畏感,与刘伯温《行状》中“廉洁奉公、刚直不阿”的气节相通,体现明初士人对“敬德”“守德”的推崇。
2.对“知易行难”的回应
序文中“讲之熟矣,则举其所知而行焉可也”暗含对“知而不行”的隐忧,与《尊闻堂铭》批判“罔知所择”的时弊一致,均呼吁将道德认知转化为实践。
(四)艺术特色
1.语言风格
简短精要:全文仅60余字,以四字韵文为主,朗朗上口,符合“铭”体“警策简练”的特点。
比喻象征:以“琼琚玉佩”比喻品德高洁,以“鬼神是对”强化敬畏之心,使抽象的道德理念具象化。
2.结构层次
序文设问(为何求铭)—铭文作答(“敬”的内涵与实践),先破后立,逻辑清晰。通过质疑“已知何必求言”,引出“知易行难”的深层思考,凸显铭文的劝诫意义。
(五)文化意义
1.士人精神的缩影
以居室命名(“敬斋”)和作铭的形式,展现元代士人“以物载道”的文化习惯,将个人修养与儒家伦理结合,体现“修身齐家”的理想。
2.道德哲学的通俗化
相较于《尊闻堂铭》的思辨性,本文更侧重实践指引,以直白的韵文倡导“敬”的具体行为规范,适合日常修身践行,反映儒家思想向生活层面的渗透。
总结:《敬斋铭》以“敬”为核心,通过对内外修养的阐释,构建了儒家“主敬—慎独—守礼”的实践路径。其思想与刘伯温的道德哲学相互呼应,共同体现了元代士人对道德自律的重视与对“知行合一”的追求。铭文虽短,却以精炼的语言将抽象伦理转化为可践行的生活准则,堪称古代士人“铭以自警”的典范。
【赏析】
1.托物言志的巧妙构思
作者以“耘杖”这一普通藤杖为载体,通过刻画其“收鱼”“系襦”“扶老”“除草”等具体功用,表面写杖,实则借物喻人。
“孰眇其癯,而多乃需”一句形成强烈反差:外形“眇癯”(细弱瘦小)与功能“多需”(实用多样)对比,暗喻人生哲理——不可仅凭外表评判事物价值,平凡之物亦有大用,平凡之人亦可有大作为。
2.语言风格与韵律特点
四言句式为主:全文以四字短句为主,节奏整齐明快,符合铭文庄重典雅的文体特征,如“可以收鱼,而不可以絷带”等句,朗朗上口。
虚词的灵活运用:“而”“孰”“既”“俾”等虚词穿插其间,既增强了文句的节奏感,又在转折(如“而不可以”)、设问(如“孰眇其癯”)中层层推进,深化内涵。
情感的含蓄表达:结尾“岁月逝夫,子也予俱”以质朴语言感叹时光流逝,将对杖的依赖与对人生的感慨融为一体,余韵悠长。
3.思想内涵的双重解读
实用主义视角:肯定“耘杖”作为工具的实际价值,映射出对务实精神的推崇,反对虚华无用之物。
人生哲学视角:通过“扶老”“勿迷厥涂”等表述,将杖的功能升华为对人生道路的指引,暗含对稳健处世、坚守本心的倡导。
【总结】《奎上人耘杖铭》是一篇兼具文学性与哲理性的小品文。刘基以精炼的文字为一根藤杖作铭,通过描写其日常功用与象征意义,既展现了对平凡事物的细致观察,又借物抒发了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全文以小见大,语言古朴而富有韵律,在看似平淡的叙事中蕴含深刻哲理,告诫世人勿以貌取物,应重视内在价值与实际功用,同时流露出对时光易逝、人生相伴的淡淡感慨。这种将生活细节与哲学思考相结合的写法,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格物致知”的思维特点,也使本文成为托物言志类铭文的典范之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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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伯言砚铭
瑿而容,既泽既砻。俾椎以为锋。克相予工,厥惟尔庸。予所弗工,维予之悾悾。式蝒没以攻,无贻尔儚。 |
这方砚台色泽如墨玉般温润,质地既润泽又经过精细打磨。将它当作椎刀般锐利的工具来使用,它能辅助我完成书写创作,这全是它的功劳。如果我的技艺不够精湛,那只是因为我才思空疏、学识浅薄。应当如蜉蝣般勤勉地研磨书写,不要让这方砚台空自闲置而留有遗憾。 |
| 5、绍兴能仁寺钟铭[并序]
[女束页]翁禅师既住大能仁寺之明年,新铸大钟成,栝苍刘基铭之曰:赤堇之金,耶溪之铜。弗锷弗锋,而以为吾钟。[扌从]之锽锽,靡幽不通。以畅八风,阖阴辟阳,式赞化功,於万亿年,与皇家相为无穷。 |
[女束页]翁禅师住持大能仁寺的第二年,新铸成一口大钟,栝苍人刘基为它撰写铭文如下:用赤堇山的金,耶溪的铜。不锻造成刀剑的锋刃,而铸成我们的大钟。敲击它发出锽锽之声,幽远之处没有不能通达的。这钟声用来畅达八风之气,调和阴阳开合,佐助天地化育之功,愿此钟历经万亿年,与皇家的福运一同无穷无尽。 |
【赏析】
1.砚台特质的精准刻画
外在与内质的双重描摹:开篇“瑿而容,既泽既砻”以简练文字勾勒砚台特征,“瑿”(墨玉)喻其色泽深沉温润,“泽”(润泽)“砻”(打磨)状其质地细腻精良,短短六字便凸显砚台的品质感,为后文写其功用埋下伏笔。
功能的拟人化表达:“俾椎以为锋”将砚台比作“椎刀”,以“锋”字强化其作为书写工具的实用性,仿佛砚台自身具备锐利的“锋芒”,生动体现使用者对砚台的信赖与倚重。
2.文辞的辩证哲思
主客责任的清晰界定:“克相予工,厥惟尔庸”与“予所弗工,维予之悾悾”形成鲜明对比——砚台辅助书写有功,归功于它;若创作不佳,则自责“悾悾”(空疏)。这种将工具价值与个人能力明确区分的表述,既体现对器物的尊重,也暗含谦逊自省的态度,折射出古人“反求诸己”的处世哲学。
勤勉精神的隐喻传递:“式蝒没以攻”以“蜉蝣”(生命短暂的小虫)为喻,强调珍惜时光、勤奋创作,“无贻尔儚”(勿使砚台闲置)则进一步将对器物的珍视升华为对自身责任的要求,暗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价值观。
3.文体与韵律的契合
铭文的典型范式:全文采用四言句式,符合古代铭文庄重简练的文体特点,如《奎上人耘杖铭》般以短句押韵(如“容、砻、锋、工、庸”等字押“ong”韵),朗朗上口,便于记诵。
虚词的情感联结:“既……既……”(既泽既砻)强化并列关系,“俾”“克”“维”等虚词贯穿文句,在陈述(如“俾椎以为锋”)、判断(如“厥惟尔庸”)、祈使(如“式蝒没以攻”)中层层推进,使短短数句既具节奏感,又饱含对砚台的珍视与自勉之情。
【总结】《朱伯言砚铭》是一篇以砚台为载体的咏物言志短文。作者以精炼的文字刻画砚台的色泽、质地与功用,通过“砚有功则归功于物,己有过则反求诸己”的辩证表达,既彰显了对器物价值的重视,又传递了谦逊自省、勤勉进取的人生态度。全文以小见大,借砚台这一日常文房用具,将器物之美与处世之道相结合,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格物致知”的思维特质——从细微之物中感悟哲理,在实用价值中发掘精神内涵。其简洁的四言句式、工整的韵律及深刻的辩证思想,使其成为古代铭文小品中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的典范。
【赏析】
1.选材与立意的象征意味
金属特质的颠覆性运用:铭文开篇点明钟的材质为“赤堇之金,耶溪之铜”,赤堇山以产优质金属闻名(相传为春秋欧冶子铸剑之地),耶溪(若耶溪)亦为吴越铸器原料产地。但作者刻意强调“弗锷弗锋,而以为吾钟”——不将金属锻成杀人的兵器,而铸为弘法的大钟,暗含对和平、仁德的推崇,与佛寺“慈悲为怀”的宗旨相呼应。
钟声功能的哲学升华:“靡幽不通”写钟声传播之远,继而将其功用提升至“畅八风,阖阴辟阳,式赞化功”的高度。“八风”指八方之风,代指天下;“阖阴辟阳”化用《周易》阴阳调和之意,赋予钟声沟通天地、辅助自然运化的神圣使命,使钟超越实用器物,成为连接世俗与天地大道的象征。
2.语言风格与韵律特点
四言句式的庄重感:全文以四言为主(如“赤堇之金,耶溪之铜”),节奏整齐,符合铭文“称述功德、垂范后世”的文体要求,庄重典雅中见古朴之风。
虚词与动词的表现力:“弗……而……”(弗锷弗锋,而以为吾钟)形成转折对比,突出铸钟的价值选择;“[扌从]之锽锽”以拟声词“锽锽”(钟鸣声)摹写听觉感受,生动呈现钟声的宏大气势;“式赞化功”中“式”为语助词,强化祈愿语气,使铭文兼具颂祷与呼吁的双重功能。
押韵与结构的对称性:全文押“ong”韵(铜、钟、通、风、阳、功、年、穷),一韵到底,朗朗上口;末句“与皇家相为无穷”与前文“於万亿年”呼应,将钟的存续与“皇家”福运绑定,既契合佛寺依托皇权的现实,亦赋予铭文政治高度。
3.思想内涵的双重维度
宗教与世俗的融合:作为佛寺铭文,既强调钟“畅八风”“赞化功”的宗教功能(弘法、调和宇宙秩序),又以“与皇家相为无穷”将佛教兴衰与皇权稳固结合,体现元代佛教依附世俗政权的特点,反映出刘基对“政教合一”理念的认同。
和平主义的价值取向:通过“弗锷弗锋”的表述,隐含对战争暴力的否定,借铸钟行为倡导以仁德(佛教)代替武力,暗合儒家“仁政”思想,展现出作者对社会和谐的向往。
【总结】《绍兴能仁寺钟铭[并序]》是刘基为佛寺新钟所作的颂祷铭文,通过对钟的材质、声响及功用的刻画,既彰显了佛教器物的神圣性,又融入了儒家的政治理想与和平愿景。全文以四言韵文为主体,语言古朴庄重,结构层层递进——从具体的铸钟行为,到钟声的物理传播,再到其哲学与政治意义的升华,最终以“与皇家无穷”作结,将宗教器物与世俗皇权紧密联结。其核心思想在于借钟的永恒,寄托对天下和谐、王朝稳固的祈愿,同时通过“弃兵器而铸洪钟”的意象,传递出对仁德治世的推崇。这种将宗教象征、政治理想与人文关怀熔于一炉的写法,体现了刘基作为元代文人“儒释兼修”的思想特质,也使本文成为研究元代宗教铭文与士人心态的典型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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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醒斋铭[并序]
醒斋者,蘧君德芳所以自名其居室也。蘧君少嗜酒,数为酒所困,一旦忽思古人之所以丧其身、覆其家者,大率多於酒,遂绝旨酒,而以醒斋署其居,用以朝夕警省,而杜其欲於将萌也。栝苍刘基闻而喜其善修慝也,故为之铭,使揭于楣,且以坚其志。铭曰:禹疏仪狄,祗承虞帝。汤儆酣歌,用永厥世。维卫武公,初筵有诗。年逾九十,令闻不隳。在鲁仲尼,酒不及乱。范模万古,愈久弥粲。羲和湎淫,胤后徂征。楚国皆醉,鄢郢榛荆。次公北阙,仲孺东市。狂谈酗骂,身戮家毁。吾以是知昭昭生于惺惺,而愦愦出于冥冥。刘曜受执,孔融被刑,莫不因此以残其形。古称覆辙,后车勿蹈。有纵弗防,祸生所好。人孰无过,弗改维咎。知过而改,何过之有。维敬与怠,狂哲攸分。敬醒则存,不醒则昏。于嗟蘧君,以我谆谆。止尔醺醺,有茁弗芸,视此铭文。 |
醒斋,是蘧德芳先生为自己的居室所起的名字。蘧先生年少时嗜好饮酒,多次因酒陷入困境。一日忽然想到古人中丧失性命、家破人亡的,大多因酒而起,于是戒绝美酒,并用“醒斋”为居室命名,以此朝夕警醒自己,在欲望萌芽时就杜绝它。栝苍人刘基听闻此事,赞赏他善于修正过失,于是为他撰写铭文,让其悬挂在门框上,以坚定他的志向。铭文如下:夏禹疏远制酒的仪狄,恭敬地承接虞舜的教导。商汤警戒沉湎歌舞的行为,以此永保王朝世系。卫国武公作《宾之初筵》诗,痛陈酒祸。年逾九十高龄,美好声誉从未损毁。鲁国孔子饮酒,从不让自己陷入昏乱。这些典范光照万古,历经岁月更加鲜明。羲和沉湎酒色,胤侯奉命前往征讨。楚国君臣皆沉醉,鄢郢二都终成荒榛荆棘。盖宽饶在北阙直言获罪,灌夫在东市因酗酒骂座被斩。狂言乱语、酗酒辱骂,最终身死家毁。由此可知,清明神智源于清醒警觉,昏聩糊涂出自愚昧沉迷。刘曜被俘,孔融遭刑,无不是因酒伤身损命。古人称前车之鉴,后车切勿重蹈。放纵欲望不加防范,灾祸将从嗜好中萌生。谁人没有过错?不知悔改才是灾难。知道过错并改正,又有什么过错可言?恭敬与懈怠,是区分狂夫与哲人的界限。保持清醒恭敬就能长存,不知警醒就会昏聩沉沦。啊,蘧先生!请记住我的谆谆告诫:戒止你对酒的沉迷吧!就像幼苗初生需及时耕耘,且看这篇铭文的警示。 |
【赏析】
1.结构与手法:以史为鉴,正反相济
序文的纪实性与劝诫性:开篇交代“醒斋”命名缘由(蘧君戒酒自警),点明刘基作铭目的(“坚其志”),以简洁叙事奠定“戒骄戒躁、知过能改”的主旨,为后文张本。
铭文的典例铺陈:
正面典范:枚举禹、汤、卫武公、孔子等圣贤拒酒或节制饮酒的事迹,如“禹疏仪狄”体现圣王远酒的明智,“孔子酒不及乱”凸显儒家“中庸”智慧,以历史权威强化“醒”的正当性。
反面警示:列举羲和、楚国君臣、盖宽饶、灌夫、刘曜、孔融等因酒致祸的案例,“鄢郢榛荆”极言国家覆灭之惨,“身戮家毁”直指个人悲剧,通过强烈对比凸显“醉”的危害。
结语的警世呼吁:以“有茁弗芸,视此铭文”作结,用“耕耘幼苗”比喻及时改正过错,将抽象哲理转化为具象劝诫,收束有力。
2.语言与韵律:四字为基,抑扬顿挫
四言句式的节奏感:全文以四字短句为主(如“禹疏仪狄,祗承虞帝”),偶杂六言(如“范模万古,愈久弥粲”),句式整齐如古乐府,朗朗上口,符合铭文“易记诵、便传播”的文体特征。
虚词的情感强化:
反问语气(“何过之有”)强化“知过能改”的积极意义;
感叹词(“于嗟”)传递对蘧君的殷切期望;
因果连词(“以是知”“莫不因此”)串联正反案例,逻辑层层递进。
押韵与对仗:
换韵灵活(如“帝、世、诗、隳”押“i”韵,“乱、粲、征、荆”押“an/ing”韵),适应内容转换;
对仗工整(“昭昭生于惺惺,愦愦出于冥冥”),以反义词(昭昭/愦愦,惺惺/冥冥)凸显清醒与昏聩的对立,增强思辨张力。
3.思想内核:儒理为骨,警世为用
儒家修身处世观:
强调“克己复礼”:以孔子“酒不及乱”为例,倡导节制欲望、符合礼法;
推崇“过而能改”:“人孰无过,弗改维咎”直接化用《论语》“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体现儒家“自省自新”的道德要求。
政治与人生的双重警示:
从个人修养延伸至国家治理:正面典例中“汤儆酣歌,用永厥世”将戒酒与王朝存续关联,反面案例中“楚国皆醉,鄢郢榛荆”则以亡国悲剧强调嗜酒的危害,暗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逻辑。
辩证思维的渗透:通过“敬醒则存,不醒则昏”的对立表述,将“醒”抽象为一种清醒的处世态度,超越“戒酒”的具体行为,升华为对人生抉择(敬/怠、哲/狂)的根本思考。
【总结】《醒斋铭[并序]》是刘基为蘧德芳戒酒自警而作的劝诫铭文,通过历史典例的正反对比与哲学思辨的层层递进,系统阐述了“醒”(清醒自律)的重要性与“醉”(沉迷放纵)的危害性。全文结构上“序以纪实,铭以言理”,语言上以四言韵文为主,兼具节奏感与警示性,思想上融合儒家修齐治平理念与辩证思维,既针对个人戒欲修身,亦隐含对国家兴衰的思考。其核心价值在于以具体的“戒酒”行为为切入点,引申出“知过能改”“防患未然”的普世哲理,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以文载道”的创作传统。作为一篇典型的劝诫铭文,本文不仅展现了刘基“以史为鉴”的写作风格,更通过鲜明的对比与深刻的思辨,成为后世修身自律的警世范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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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兔泉铭[并序]
自古有以势轧天下,箝人口使和己者,鲜不由细微以及大,此奸人之素能也。故高之马、莽之祥瑞,惟其言而莫之违,然后大诈行而大欲得矣。秦桧之事宋高宗也,以岳将军之武之忠,且排搆之,杀其身以及其子,反以为功,而宋之君臣莫不从其指,则亦何求而不得哉?
玉兔之泉,以清美为建业城中第一,岂昔显而今堙者,桧实知之耶?或有善察土脉,工穿井之术者,密以语桧,而神之以白兔耶?则皆不可知也。夫桧之罔民设诈,岂下于高、莽哉?白兔之是非,无关天下之大事,是故贤人君子忽之而莫与较。於是乎,鄙夫謟子,遂探其意而夸之以为佞,是盖不足辩也。
金华张孟兼悯泉之芳洁,为奸人所污,而铭以雪其冤,爱物之良心也。予亦悲之,为之作后玉兔泉铭。铭曰:
呜呼泉乎,夫何辜,为桧所污。世无吴隐之,孰昭其诬。
呜呼泉乎!尼父大圣,犹言其主瘠环与痈疽。白兔之传,夫何伤于尔欤?
桧死为蛆,泉洁自如。我作铭诗,众惑斯袪。呜呼泉乎,终古弗渝。 |
自古以来,凭借权势压制天下、钳制舆论使他人附和自己的人,很少不是从细微之事逐步发展到大事的,这本来就是奸人的一贯伎俩。所以像赵高指鹿为马、王莽伪造祥瑞,众人只能听从其言而不敢违背,随后大欺诈得以施行,大野心得以实现。秦桧侍奉宋高宗时,像岳将军这样有武略又忠诚的人,尚且被他排挤陷害,杀害其身并牵连其子,反而将此当作功劳,而宋朝的君臣没有不遵从其指令的,那么他又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呢?
玉兔泉,水质清冽甘美,本为建业城中第一,难道它过去显扬而如今湮没无闻,秦桧其实早就知道吗?或许有善于勘察地下水源、精通打井技术的人,暗中把泉水的情况告诉秦桧,而秦桧却用神异的白兔来附会其事?这些都不得而知了。秦桧欺罔百姓、设置骗局的手段,难道比赵高、王莽还逊色吗?白兔泉的传说是否真实,无关天下大事,所以贤人君子忽略它而不去争辩。于是,鄙陋谄媚之人便揣摩秦桧的心意,夸大其词以献媚,这些本来就不值得辩白。
金华人张孟兼怜悯泉水的芳洁纯净,却被奸人玷污,于是撰写铭文为其洗冤,这是爱护万物的良善之心。我也为泉水感到悲伤,因此作了这篇《后玉兔泉铭》。铭文如下:
啊,泉水啊!你有什么罪过,竟被秦桧玷污?世上没有吴隐之这样的廉吏,谁来昭雪你的冤屈?
啊,泉水啊!孔子这样的大圣人,尚且说他的君主(鲁哀公)身边尽是像瘠环、痈疽一样的佞臣。白兔的传说,又怎么会损伤你的高洁呢?
秦桧死后化为蛆虫,泉水却依然洁净如初。我写下这篇铭诗,让众人的疑惑得以消除。
啊,泉水啊!愿你永远清澈,亘古不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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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借泉讽世的批判锋芒
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
作者以“玉兔泉被秦桧污名化”这一传说为切入点,实则抨击历代奸人(赵高、王莽、秦桧)“以势轧天下”的惯用伎俩。泉水的“清美”与秦桧的“奸邪”形成鲜明对立,用自然之物的纯净反衬政治人物的污浊,以具体物象承载对专制权术的深刻批判。
历史典故的辛辣运用:
用“赵高指鹿为马”“王莽伪造祥瑞”类比秦桧的权术,揭示奸人“从细微到大兴诈”的共性;
以“吴隐之(东晋廉吏)”对比当世无人为泉洗冤,暗讽南宋君臣昏聩;
借孔子批评鲁哀公宠信佞臣(瘠环、痈疽)的典故,直指帝王纵容奸佞的根源。
2.语言风格的情感张力
叹词与反问的强烈抒情:
铭文以三个“呜呼泉乎”领起,如泣如诉,饱含对泉水蒙冤的痛惜;“夫何辜”“孰昭其诬”等反问句,将愤懑之情推向高潮,形成情感冲击。
对比与隐喻的尖锐表达:
“桧死为蛆,泉洁自如”以“蛆虫”的污秽对比泉水的永恒洁净,用生物的腐坏象征奸人遗臭万年,自然之物的不朽暗喻正义终将存续;
“众惑斯袪”中的“惑”指代世人对传说的轻信,暗含对舆论被操纵的批判。
3.思想内核的多维透视
对专制皇权的隐性批判:序文强调秦桧之所以能肆意构陷岳飞、操控舆论,根本在于“宋之君臣莫不从其指”,将奸人得势的根源指向皇权纵容,揭示封建体制下“君权-奸佞”的共生关系。
对舆论操控的深刻反思:“鄙夫謟子,遂探其意而夸之以为佞”直指谄谀之徒对权力的迎合,说明谣言的传播往往源于上位者的默许,警示舆论生态被权力污染的危险。
对永恒价值的信念坚守:以“终古弗渝”歌颂泉水的纯粹,隐喻正直品格与真理的不可摧毁,体现作者对“奸邪一时,正义不朽”的历史规律的坚信。
【总结】《玉兔泉铭[并序]》是刘基借民间传说批判奸佞政治的警世铭文。全文以玉兔泉被秦桧污名为线索,串联赵高、王莽等历史奸人案例,揭露专制权力通过舆论操控、制造祥瑞等手段巩固统治的本质,同时以泉水的永恒洁净象征正义不可玷污。其核心思想在于:通过自然物象与政治奸邪的对比,抨击封建时代“权势压人、黑白颠倒”的社会现实,寄寓对清明政治与永恒真理的向往。
在艺术手法上,本文以小见大、借物喻理,将抒情、叙事与议论熔于一炉,四言韵文与散文序文相互配合,既具铭文的庄重典雅,又有杂文的犀利尖锐。这种“托物讽世”的写法,延续了中国古代文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批判精神,使本文成为兼具文学价值与历史深度的政论性铭文典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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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原实裕斋铭
会稽王原实裕名其斋,栝苍刘基为之铭曰:
宽而舒,绰绰乎有余。佩裾与与,有容弗据。德人之闾,过者式诸。 |
会稽人王原实给自己的书斋取名为“裕斋”,栝苍人刘基为它撰写铭文如下:
这里宽敞而舒展,从容不迫好似拥有无尽空间。衣带随风轻扬,仪容温和从容,虽有包容之量却不倨傲自满。这是有德者居住的地方,路过的人都应当效仿学习。 |
《王原实裕斋铭》【赏析】
1.以空间写德行的精妙构思
“裕”的双重意象:
物理空间:开篇“宽而舒,绰绰乎有余”直接描写斋室的宽敞开阔,以“绰绰”叠词强化空间的延展性,奠定“裕”的直观印象。
精神境界:“佩裾与与”转而刻画居斋者的仪态——衣带飘逸、从容不迫,暗喻其胸襟如空间般“有容”(包容)却“弗据”(不占据、不倨傲),将“裕”从物理空间升华为道德修养的开阔澄明。
空间与德行的互文:通过“斋”的物质空间(宽舒)映射“人”的精神空间(包容),以具体环境烘托抽象品格,体现中国古代“居室即人品”的哲学观念。
2.语言的简练与韵律之美
四言句式的古典韵味:全文以四字短句为主(如“宽而舒,绰绰乎有余”),节奏整齐明快,符合铭文简洁庄重的文体特征,朗朗上口且便于记诵。
虚词的灵动运用:
“而”字(宽而舒)连接状态,增强文句流畅感;
“乎”字(绰绰乎)强化语气,赋予描述以抒情性;
“诸”字(式诸)作为兼词(“之于”),将“效仿”的对象与行为简练融合,收束有力。
押韵与节奏的和谐:全文押“u”韵(舒、余、与、据、闾、诸),一韵到底,句式奇偶相间(前两句四字,第三句五字,末两句四字),于整齐中见变化,体现古典韵文的韵律之美。
3.思想内核的儒家底色
中庸之道的具象化:“有容弗据”暗合儒家“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论语》)的处世智慧——包容而不骄纵,谦和而不怯懦,展现“中庸”的理想人格。
君子德行的示范意义:“德人之闾,过者式诸”将个人修养(裕斋主人)与社会教化(众人效仿)结合,呼应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链条,强调君子德行对世道人心的引领作用。
【总结】《王原实裕斋铭》是刘基为会稽士人王原实的书斋所作的咏物铭辞。全文以极简文字刻画“裕斋”的空间特征与主人的德行境界,通过“空间之宽舒”隐喻“胸襟之包容”,将物理环境与精神修养巧妙勾连,传递出儒家对“宽和从容、谦冲有容”的君子人格的推崇。
在艺术手法上,铭文以四言韵文为载体,通过虚实相生(实写斋室,虚写德行)、以小见大(以一室之“裕”见君子之“德”)的笔法,实现了器物描写与道德劝诫的统一。其核心思想在于:借书斋命名阐释“裕”的双重内涵——既指空间的开阔,更指德行的丰厚,倡导世人以“有容弗据”的态度修身处世,兼具文学美感与伦理教化意义。作为刘基晚年的小品铭文,本文延续了其“托物言志、以文载道”的创作风格,堪称古代文人“居室铭”的典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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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一篇
9、梅颂[并序]
吴兴章仲文筑室花溪之上,环植梅焉,命之曰梅花之庄。予与仲文交,敬其好学而知德也,知其有取於物不徒矣。乃效屈子颂橘之体而作颂曰:
朱方之秀,梅实硕兮。含章而贞,受命独兮。
扶疏萧森,清以直兮。玄冰沍寒,不挠其节兮。
玉之洁兮,彝之特兮。闭而发兮,芳郁烈兮。
黄中绛跗,美而完兮。丽而不淫,物莫能干兮。
冬荣夏实,含阴阳兮。青黄累离,以和羹兮。
文质彬彬,德之仪兮。君子之象,君子之宜兮。 |
吴兴人章仲文在花溪之畔修建房屋,环绕住宅种植梅花,将此处命名为“梅花之庄”。我与仲文相交,敬重他勤奋好学且知晓道德修养,深知他从外物中有所感悟并非徒劳。于是效仿屈原《橘颂》的文体,作此《梅颂》:
朱方之地的灵秀草木,梅花果实丰硕饱满。蕴含美质且坚贞不移,独受天地赋予的使命。
枝叶舒展繁茂,清俊而挺直。纵使冰封寒凝,也不折损它的气节。
如美玉般高洁,似彝器般庄重。收敛时含蓄,绽放时芳香浓烈。
花蕊嫩黄,花瓣绛红,美好而完整。明丽却不妖冶,没有外物能侵扰它。
冬天开花,夏天结果,蕴含阴阳之道。青黄果实累累,可作调和羹汤之用。
文采与质地兼备,正是道德的象征。这是君子的形象,也与君子的德行相称。 |
《梅颂[并序]》【赏析】
1.托物言志的楚辞遗风
屈骚精神的继承:
全文效仿屈原《橘颂》“比德于物”的手法,以梅花象征君子人格。如“受命独兮”化用《橘颂》“受命不迁”,赋予梅花“独受天命”的神性;“闭而发兮”暗合《橘颂》“深固难徙”的贞定,体现刘基对楚辞“香草美人”传统的延续。
梅花意象的多维解构:
自然属性人格化:将梅花的生长周期(冬荣夏实)解读为“含阴阳”,物理特性(玉洁、芳烈)升华为“德之仪”,使自然之物成为道德载体。
对比中见风骨:“玄冰沍寒,不挠其节”以极端环境反衬梅花的坚韧,“丽而不淫”用“丽”与“不淫”的辩证,凸显其美而不俗的品格,暗合儒家“中和”美学。
2.语言与韵律的古典之美
四言句式的雅正庄重:颂文以四言为主(如“朱方之秀,梅实硕兮”),节奏整齐,逼近《诗经》雅颂的庄重感,与“颂”体的颂美功能高度契合。
虚词与修辞的表现力:
语气词“兮”的大量使用(每句尾字),延续楚辞“兮字咏叹”的抒情传统,增强咏颂的韵律感;
比喻(“玉之洁”“彝之特”)与对偶(“闭而发兮,芳郁烈兮”)结合,既刻画梅花外在形态,又揭示其内在精神,文质兼美。
押韵的灵活变化:
全文换韵三次(“硕、独”押“u”韵;“直、节”押“ie”韵;“特、烈”押“e”韵等),随内容转换自然转韵,贴合“颂”体铺陈咏叹的特点。
3.思想内核的儒道融合
儒家伦理的具象化:
“文质彬彬,德之仪兮”直接化用《论语》“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将梅花的“黄中绛跗”(外在美)与“含章而贞”(内在德)视为君子“文质合一”的典范;
“和羹”典故(出自《尚书》)以梅实调味比喻君子参与治国,体现“修身治国”的儒家理想。
道家哲学的隐性渗透:
“冬荣夏实,含阴阳兮”将梅花生长规律与道家阴阳相生之道结合,赋予其自然属性以哲学深度,暗含“道法自然”的思想。
【总结】《梅颂[并序]》是刘基效仿屈原《橘颂》为友人章仲文“梅花之庄”所作的咏物颂辞。全文以梅花为载体,通过刻画其形态、特质与生长规律,系统诠释了儒家“文质彬彬”的君子人格与道家“阴阳和合”的自然哲学,实现了自然物象与道德理想的深度融合。
在艺术手法上,铭文继承楚辞“比德于物”的传统,以四言韵文铺陈,善用比喻、对偶与虚词咏叹,兼具《诗经》的雅正与楚辞的抒情性。其核心价值在于:借梅花“贞节、清直、含章”等特质,既赞美友人章仲文“好学知德”的品格,亦树立了一个超越具体人物的君子范本——既能在逆境中坚守气节(“玄冰沍寒,不挠其节”),又能以才德济世(“以和羹兮”),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内圣外王”的终极追求。作为刘基融合儒道思想的代表性铭文,本文不仅是文人交游的记录,更是一篇充满哲学思辨与美学价值的咏物经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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箴六篇
10、顺斋箴[为夏仲珍作]
二仪茫茫,繄理是扨。
判以两途,维逆与顺。
理之所在,莫乎无形。
曷予求之,即事以明。
利剑吹毛,不柄之持。
北辕适粤,徒劳何为。
尧舜理物,因利除恶。
鲧堙洪水,彝伦攸斁。
势顺则强,气顺则舒。
顺应形势就会强大,气息顺畅就会舒坦。
天地顺动,百度弗渝。
待时而行,处顺以守。
君子作箴,敢告左右。 |
天地茫茫辽阔,皆由“理”维系支撑。
分为两条路径,唯有逆与顺之别。
“理”的存在,没有比无形更甚的了。
如何去探求它?通过具体事物便可明晰。
吹毛可断的利剑,若不握剑柄便无法使用。
想往南去却驾车向北,最终只是徒劳无功。
尧舜治理天下,顺着规律兴利除弊。
鲧用堵塞之法治理洪水,导致伦理秩序败坏。
形势顺应就会强大,气息顺畅就会舒爽。
天地顺应规律运行,各种法度不会改变。
等待时机行动,在顺遂中保持坚守。
君子写下此箴,敬告身边之人。 |
| 11、守口如瓶箴
吴君以时书守口如瓶以自警,征予言,为作箴曰:
维人有口,瓶亦有口瓶。口弗守,丧厥受。人口弗守,速厥咎。口乎口乎,其祸福之门,而一身之枢纽乎?人有瓶也,尚克固之;胡然有口,而不知度之?维言如泉,维口如隄。有出弗稽,为河为溪。激石扬泥,追不可回。故曰: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又曰: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守口如瓶,永矢勿谖。 |
吴以时先生书写“守口如瓶”四字用以自我警示,邀请我为其作箴,于是写下如下文字:
人有口,瓶也有口。瓶口若不封堵,就会失去所盛之物;人口若不谨慎,就会招致灾祸。口啊口啊!这是祸福的门户,是全身的枢纽啊!人们拥有瓶子,尚且知道要密封它;为何拥有口,却不知道节制呢?言语如同泉水,口如同堤坝。如果说出的话不加节制,就会像河水溪流泛滥。激起石块,扬起泥沙,再也无法追回。所以说:美好的言语从口出,丑恶的言语也从口出。又说:君子不轻易说话,因为隔墙有耳。要像密封瓶口一样守住口舌,永远牢记不要忘记。 |
《顺斋箴[为夏仲珍作]》【赏析】
1.以“理”为纲的哲学建构
宇宙观的高度统摄:开篇“二仪茫茫,繄理是扨”将“理”置于宇宙本体的高度,视为维系天地运行的根本,奠定全文“循理则顺”的核心论点。“判以两途,维逆与顺”则以二元对立(逆/顺)简化复杂世界,突出“顺理”的必要性。
认识论的实践导向:“曷予求之,即事以明”提出通过具体事物(“即事”)探求抽象之“理”,体现朴素唯物主义认识论。如以“利剑吹毛,不柄之持”为喻,说明空有工具(“利”)而不循方法(“柄”)必然失败,类比“顺理”需落实于行动。
2.正反典例的对比论证
正面圣王范式:枚举尧舜“因利除恶”,暗指其顺应“民本”“德治”之理,故能成功治世,树立“顺势而为”的政治典范。
反面历史教训:以鲧“堙洪水”导致“彝伦攸斁”(伦理崩坏)为反例,揭示违背自然规律(治水应“疏”而非“堵”)的后果,强化“逆理必败”的警示意义。
自然与人事的互证:“天地顺动,百度弗渝”将自然规律(天体运行)与人类社会(法度)类比,强调“顺”的普适性——小至个人修身(“气顺则舒”),大至治国理政,皆需遵循客观规律。
3.文体与语言的箴铭特征
四言韵文的箴体规范:全文以四言为主(如“二仪茫茫,繄理是扨”),句式整齐,押“u/ü”韵(扨、顺、形、明、持、为、恶、斁、舒、渝、守、右),符合“箴”体“规诫警示、易记易诵”的文体要求。
虚词的逻辑串联:“繄”(语气词,表强调)凸显“理”的唯一性;“曷”(如何)以设问引出方法论;“即”(就)强化“事”与“理”的直接关联;“敢”(敬辞)体现作者对读者的尊重,使劝诫更具亲和力。
比喻的通俗化表达:用“北辕适粤”比喻方向错误导致徒劳,以日常生活经验阐释抽象道理,避免说教的生硬感,符合“箴”体“引喻切至”的写作原则。
4.思想内核的现实指向
儒家经世思想的体现:“因利除恶”“处顺以守”暗含儒家“经世致用”理念,主张在顺应规律的基础上积极作为(“守”非消极等待,而是坚守原则),与道家“无为”形成微妙差异。
对个人修养的启示:“气顺则舒”从生理体验延伸至心理状态,倡导通过“顺理”实现内在和谐(如情绪舒畅),将抽象哲学转化为可感知的修身指南。
【总结】《顺斋箴[为夏仲珍作]》是刘基为夏仲珍所作的规诫铭文,以“顺理”为核心,构建了“宇宙观—认识论—实践论”的完整逻辑链条。全文从天地运行的普遍规律切入,通过正反历史案例与生活隐喻,系统阐释了“顺乎理则成,逆乎理则败”的哲学命题,既包含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亦强调对社会伦理的遵循。
在艺术手法上,铭文以四言韵文为载体,善用比喻与对比,将抽象哲理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经验,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美感。其现实意义在于:既为个人修身处世提供“顺势守正”的方法论(如“待时而行,处顺以守”),亦隐含对统治者“循理治国”的政治呼吁,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以文辅政”的责任意识。作为一篇典型的箴体文,本文延续了“箴者,所以攻疾防患”的传统功能,堪称刘基哲学思想与文学技巧结合的典范。
《守口如瓶箴》【赏析】
1.类比构思的精妙性
瓶与口的双重隐喻:开篇将“人口”与“瓶口”并置,以“瓶弗守,丧厥受”类比“口弗守,速厥咎”,通过日常生活中“封瓶保物”的常识,直观阐释“守口避祸”的道理。瓶的物理封闭性与言语的心理节制形成跨域映射,使抽象的修身处世原则转化为具体可感的行为范式。
水患意象的递进警示:以“言如泉,口如隄”为核心比喻,将言语比作泉水,口比作堤坝,继而推演“有出弗稽,为河为溪”的后果——言语失控如洪水决堤,最终“激石扬泥,追不可回”。这一比喻层层递进,从“泉-堤”的初始关系,到“河溪泛滥”的失控状态,再到“不可追”的严重后果,生动展现言语失当的危害性,强化“守口”的必要性。
2.经典引述与句式节奏
典籍箴言的叠加论证:援引《诗经·大雅》“好言自口,莠言自口”,点明言语兼具创造与毁灭的双重力量;化用《诗经·小雅》“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以“隔墙有耳”的现实情境警示言语需谨慎。两处经典引用形成合力,既增强箴文的权威性,又从“善恶之辨”与“环境风险”两维度完善论证逻辑。
四言句式的节律张力:全文以四言为主(如“维人有口,瓶亦有口”),辅以设问(“口乎口乎”)与感叹(“其祸福之门”),节奏短促有力。“尚克固之”与“不知度之”形成对比句式,“永矢勿谖”以斩截的祈使句收束,符合“箴体”警诫的功能定位,读来如警钟震耳,强化记忆效果。
3.思想内核的多维阐释
儒家慎言观的集中体现:“君子无易由言”直接呼应《论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主张,强调言语需符合礼义规范,反对轻率发言。“守口如瓶”不仅是避祸的生存智慧,更是儒家“克己复礼”修养论的具体实践。
祸福转化的辩证思维:“祸福之门”揭示言语作为“枢纽”的双刃剑属性——善言可成福,莠言可致祸,二者仅一线之隔。这种对“言语-命运”关系的辩证认知,暗含《周易》“吉凶悔吝生乎动”的哲学思想,警示人对言语的每一次使用都需慎之又慎。
4.情感与逻辑的交融
情感递进的层次建构:从开篇客观类比(瓶与口),到“口乎口乎”的深情呼唤,再到“追不可回”的痛心告诫,最后“永矢勿谖”的坚定承诺,情感从冷静说理逐步升华为殷切劝勉,增强读者的心理共鸣。
逻辑闭环的严谨性:全文遵循“现象类比→危害推演→经典佐证→行为倡导”的逻辑链条,先以生活常识引发思考,再以自然规律深化认知,最后以道德诫命收束,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总结】《守口如瓶箴》是刘基为吴以时先生所作的劝诫铭文,以“瓶口-人口”的类比为核心框架,系统阐述了“慎言守口”的重要性。全文借日常生活意象与经典文献,将抽象的修身处世哲学转化为具体的行为准则,既体现儒家对言语伦理的严格要求,亦蕴含对“言语-命运”关系的辩证思考。
在艺术手法上,铭文善用类比、比喻与典例叠加,四言句式与感叹语气相配合,形成“警诫有力、情辞恳切”的风格。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守口如瓶”这一形象化表达,不仅为个人提供了避免祸端的生存智慧,更倡导了一种“言必有据、行必有度”的君子人格,成为中国古代“慎言”文化的经典表述。作为箴体文的典范,本文延续了“箴以救过”的传统功能,至今仍具现实警示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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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敬斋箴[并序]
蒙古氏宗道之先,出自山西,而以儒世其家,故名其燕居之室曰敬斋,载世德也。先正有言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母不敬。敬也者,其万事之根本与?故圣人之语君子,惟曰修己以敬。故禹、汤以克敬而王,桀、纣以不敬而亡。自天子至于庶人,岂有异哉?故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又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敬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宗道勉乎哉!克念作圣,敬而已矣。作敬斋箴。其词曰:
心敬则存,而不敬则昏;事敬则立,而不敬则跲。克臧自我,否臧自我。如之何以可?维谧维专,式庄弗儇。臧之渊渊,出之虔虔。俾中不偏,有握勿捐。既悠既坚。无不显或愆,无息弗乾。熟之者圣,守之者贤。故曰:敬胜则吉,怠胜则灭。敬而无失,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事神治民,舍是无术。是用作箴,以谨燕昵。 |
蒙古氏宗道的先祖出自山西,以儒学传家,因此为自己闲居的屋子取名“敬斋”,以记载世代的德行。先代贤哲曾说:“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不要不恭敬。”恭敬,大概是万事的根本吧?所以孔子教导君子,只说“修己以敬”(修养自身要心怀恭敬)。夏禹、商汤因为能够心怀恭敬而成就王业,夏桀、商纣因为不恭敬而亡国。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所以《诗经》说:“端庄肃穆的周文王,不断追求光明的德行,始终保持恭敬。”又说:“上天的眼睛明亮洞察,注视着你出入往来;上天的目光清楚明晰,关注着你行为举止。”恭敬,是片刻都不能离开的。宗道要以此自勉啊!能够时刻保持正念就能成为圣人,关键就在于“敬”而已。于是写下这篇《敬斋箴》。
箴文如:心怀恭敬,心智就会澄明;不恭敬,心智就会昏乱。行事恭敬,事业就能成功;不恭敬,就会遭遇挫折。事情做好做坏,都取决于自己。怎样才能做到恭敬呢?要内心宁静专一,态度庄重不轻佻。内心要深沉地蓄积美德,行动要虔诚地践行正道。让内心不偏不倚,秉持正确的原则不放弃。这样就能使恭敬的修养既深远又坚定。如此一来,言行没有不显明正确的,没有懈怠而停滞的。精通恭敬之道的人能成为圣人,坚守恭敬之道的人能成为贤人。所以说:以恭敬战胜懈怠,就能获得吉祥;以懈怠战胜恭敬,就会走向灭亡。心怀恭敬而没有过失,聪明智慧就会从中产生。侍奉神灵、治理百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因此写下这篇箴言,用来在闲居时谨慎自守。 |
《敬斋箴[并序]》【赏析】
1.结构严谨:从宏观到微观的逻辑推演
序文的哲理奠基:以“敬斋”命名缘由为切入点,援引先哲言论(“母不敬”)与《诗经》《论语》经典,将“敬”提升至“万事根本”的哲学高度。通过对比圣王(禹、汤)与暴君(桀、纣)的历史结局,强调“敬”的普适性(“自天子至于庶人,岂有异哉”),为箴文的具体阐释奠定理论基础。
箴文的实践指南:从“心”(心智澄明)与“事”(事业成败)两维度展开,以“维谧维专,式庄弗儇”等具体要求,将抽象的“敬”转化为可操作的修养方法(如宁静专一、庄重虔诚),最后以“敬胜则吉,怠胜则灭”的警语收束,形成“理论—方法—警示”的完整逻辑链。
2.语言风格:典雅庄重的箴体特质
四言韵文的节奏感:箴文以四言为主(如“心敬则存,而不敬则昏”),句式整齐,押“un/an”韵(昏、跲、我、专、儇、虔、偏、捐、坚、愆、乾、贤、灭、出、术、昵),符合箴体“规诫警世、朗朗上口”的文体要求,便于记诵传播。
虚词的情感强化:序文中“其万事之根本与”的“其”“与”表推测疑问,引发读者思考;箴文中“如之何以可?”以设问引出修养方法,“俾”“式”等词强化祈使语气,使劝诫更具权威性。
3.思想内核:儒家伦理的集中诠释
“敬”的本体论意义:作者将“敬”视为贯通天人的根本法则——《诗经》“昊天曰明”句暗示上天以“敬”监察人事,赋予“敬”以宗教性的神圣维度;而“修己以敬”则落实于儒家“修身为本”的实践路径,体现“敬”作为伦理本体与修养方法的双重属性。
辩证思维的渗透:通过“存/昏”“立/跲”“吉/灭”等反义词的对比,凸显“敬”与“不敬”带来的两种极端后果;“中不偏”“有握勿捐”暗合《中庸》“中庸之道”,强调“敬”需保持中正、持之以恒,避免偏执或懈怠。
经世致用的现实关怀:“事神治民,舍是无术”将“敬”从个人修养延伸至政治治理,主张以“敬”为核心构建社会秩序,体现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隐含对元代士人“以儒治国”的现实呼吁。
4.用典艺术:经典互文的权威性建构
援引《礼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以礼经的繁复对比“敬”的简约,突出其统摄性;
化用《论语》“修己以敬”,直接以孔子言论强化“敬”的伦理正当性;
引用《诗经·大雅》描述文王“敬止”的诗句,以圣王典范具象化“敬”的实践效果,形成“经典理论—圣人实践—现实修养”的三重论证。
【总结】《敬斋箴[并序]》是刘基为蒙古氏宗道所作的劝诫铭文,以“敬”为核心范畴,系统阐释了儒家伦理中“恭敬”的哲学意义与实践方法。全文结构上“序以明旨,箴以敷言”,语言上典雅庄重、韵律和谐,思想上融合经典诠释与现实关怀,既体现对先秦儒学的继承,亦回应元代士人对道德重建的诉求。
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敬”这一概念,将个人修身(“心敬则存”)、事业成败(“事敬则立”)与国家兴衰(“克敬而王”)紧密联结,构建了“以敬为本”的伦理政治一体化体系。这种将抽象道德范畴转化为可操作的生活准则的写法,延续了中国古代“铭以载道”的传统,使本文成为研究元代儒学思想与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至今仍具修身自律的借鉴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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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官箴[上]:
维天生民,裸裸蚩蚩。有欲罔制,乃豹乃螭。
爰立之君,载作之师。式养式教,母汨秉彝。
嗟尔司牧,代君抚缓。君禄我食,君令我施。
邦本弗固,庶事咸堕。受寄匪鞧,敢不肃祗。
治民奚先,字之以慈。有顽弗迪,警之以威。
振惰奖勤,拯艰息疲。疾病颠连,我扶我持。
禁暴戢奸,损嬴益亏。如农植苖,早夜孜孜。
涝疏旱漑,无容稗秕。如良执舆,顺以导之。
无俾旋泞,强策以驰。慈匪予爱,帝命溥时。
威匪予憎,国有恒规。弱不可陵,愚不可欺。
刚不可畏,媚不可随。无取我便,置人于危。
无避我谤,见义不为。天鉴孔昭,民各有思。
惠之斯怀,推之乃离。誉不可骄,器恶满欹。
谤不可怒,退省吾私。人有恒言,视民如儿。
无反厥好,以暴予知。是用作箴,敢告执羁。 |
天生下人民,像蚕一样扰扰攘攘。有欲望不控制,就成了猛兽豹和螭。
于是给他们设立了国君,再作他们的老师。又养育又教育,不让他们扰乱了常理。
你们这些官吏,是替国君安抚百姓。我吃的是国君的俸禄,我执行的是国君的命令。
民为邦本,邦本不巩固,各种事都办不好。我的任务不轻,怎敢不恭敬。
治民应把什么放在前头?用慈爱来抚养他们。有愚妄的人开导不了,就用刑罚来警告他们。
使懒惰的人振作起来,奖励勤劳的人。着急解救困苦的人,使疲劳的人得到休息。对于得了疾病而困顿不堪的人,我要尽力扶持他们。
禁止暴徒,止息奸恶,以削减赢余来救济亏欠。像农民种庄稼,朝夕孜孜不倦。
涝了要疏通积水,旱了要灌溉,不容许有田间杂草和秕子。像王良驾车,顺着马的性情来引导。
不要在马小便时和在烂泥中,硬是打着马跑。恩慈并不是我喜爱的,皇帝的命令对广大百姓是普遍深远而及时的恩惠。
刑罚也不是我憎恶的,国家有常规。对弱小的不可欺凌,对愚蠢的也不要欺侮。
对刚烈的不要畏惧,对谄媚的不可听从。不要只图自己方便,而把别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不要回避别人对我的诽谤,以致见义不为。老天爷对下面看得很清楚,人民也各有自己的思想。
对他们施加恩惠,他们就怀念你,你往远处推他们,他们就离开你。对于别人的赞誉,你不可骄傲,器皿讨厌盈满,盈满就会倾斜。
对于别人的诽谤,你不可发怒,回到家里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人们有句常言,叫做“视民如儿”。
不要违反他们的喜好,以显示自己的聪明。因此作箴,请告诉当官的。 |
《官箴(上)》【赏析】
1.思想内核:儒家民本思想的系统化呈现
君民关系的哲学溯源:开篇以“维天生民,裸裸蚩蚩”追溯民生本源,认为百姓天生质朴但“有欲罔制”,需通过“立君作师”实现“养民教民”,暗合《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逻辑。“邦本弗固,庶事咸堕”直接化用《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将“民本”视为治国首要原则。
官吏职责的立体解构
治理方法论:提出“慈威并济”的治民理念,“字之以慈”强调仁政(如“扶持疾病颠连”),“警之以威”主张法治(如“禁暴戢奸”),二者互补如“农植苗”需“涝疏旱溉”,体现儒家“德主刑辅”的治理思想。
伦理准则:要求官吏“弱不可陵,愚不可欺”“刚不可畏,媚不可随”,反对趋炎附势、鱼肉百姓,彰显“公正持平”的为官底线;“无取我便,置人于危”则直指以权谋私的腐败行为,强调公私之辨。
天命与民意的双重约束
“天鉴孔昭,民各有思”将“天命”与“民意”绑定,认为官吏行为既受上天监察,亦被百姓评判,“惠之斯怀,推之乃离”进一步以民心向背阐释统治合法性,暗含对官吏“顺天应民”的警示。
2.艺术特色:箴体文的典范性书写
四言韵律与比兴手法
全文以四言为主,句式整齐(如“振惰奖勤,拯艰息疲”),押“i/zhi”韵(蚩、螭、师、彝等),节奏庄重,符合“箴体”警诫功能。大量使用比喻:
以“农植苗”“良执舆”类比治民,将抽象政务转化为农耕、驾车等生活场景,直观易懂;
“器恶满欹”化用《荀子》“欹器”典故,以器物满溢则覆警示“誉不可骄”,增强说理的历史厚重感。
情感递进与逻辑闭环
从“天生民—立君师—司牧责”的逻辑起点,到“慈威并用—公正持平—反求诸己”的实践路径,再到“天鉴民视—祸福自召”的终极警示,层层递进。末句“敢告执羁”以谦辞收束,既保持箴体的庄重,又暗含对官吏群体的殷切期待。
3.现实映射:元代吏治的镜鉴之资
文中“受寄匪鞧,敢不肃祗”强调官吏作为君主“受托人”的责任(“匪鞧”即非轻忽),折射元代官僚体系中“代君牧民”的现实;“无避我谤,见义不为”则直指官场明哲保身、推诿卸责的积弊,具有鲜明的时代针对性。刘基通过对理想官吏形象的塑造,隐含对元代中后期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的批判,体现文人“以文辅政”的现实关怀。
【总结】《官箴(上)》是刘基针对官吏治理所作的规范性铭文,以儒家民本思想为内核,系统阐述了“以民为本、慈威并济、公正自守”的为官之道。全文结构严谨,以四言韵文为载体,融合经典引述与生活隐喻,既具哲学深度,又有实践指导性。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天命—君权—民生”的逻辑链条,将官吏职责提升至“顺天应民”的高度,既为古代官僚提供了道德宪章,亦成为后世“清官文化”的思想源头。作为刘基政治哲学的集中体现,本文不仅是研究元代吏治思想的重要文本,其倡导的“视民如儿”“反求诸己”等理念,至今仍具廉政建设的借鉴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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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官箴[中]
在昔隆古,分封国都。付之以民,俾养勿瘏。
上下协心,各保乃区。明庶考绩,昭哉范模。
秦废圣制,代德以俎。刀笔之权,始归吏胥。
弄法舞文,聋痴瞽愚。流波至今,一任簿书。
行立公庭,如雁如凫。我欲是求,我利是趋。
摩揣官情,以逞觊觎。官惟好货,我甘以苴。
官惟好名,我逢以谀。官惟畏嫌,我疑以污。
官惟好惰,我淫以娱。官惟好猜,惑以多途。
官惟好威,道以掊墟。语默有为,俯仰有须。
觇容察辞,助忿乘愉。法度盈口,奸邪满躯。
虫智迷昧,欺庸陷迂。俾好作恶,以紫为朱。
未获官心,妪妪儒儒。亦既获止,如登天衢,
傲兀民士,凭陵里闾。恶积祸来,官与之俱。
人有恒言:遇吏如奴。坚防固堤,犹恐或窬。
矧曰听之,百姓何辜。是用作箴,敢告仆夫。 |
在以前的远古时代,分封了许多国家。把人民托付给他们,使他们好好养育,不要因劳累而得病。
上下同心协力,各保自己所负责的区域。表明众人的事功,考核他们的政绩,树立鲜明的榜样。
秦朝废除了圣人的制度,代替德政的是暴政。起草文书的权力,才归属于官吏。
他们玩弄法律条文,营私舞弊,把人民当作聋子、痴呆、瞎子、蠢人。流传到现在,一切都听任文书。
一行行地站在官府的大厅上,像大雁像野鸭。追求的只是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他们的忙忙碌碌只是贪图钱财。
揣摩上官的性情,以求达到自己非分的目的。上官喜欢财货,我就送给他包裹。
上官喜欢名声,我见机就阿谀奉承。上官害怕嫌疑,我就怀疑哪件事会带来污点。
上官喜欢懒惰,我就使他淫乐。上官好猜疑,我就用各种办法迷惑他。
上官喜欢用刑罚,我就引导他打人。说话和沉默都有目的,一抬头一低头都有需求。
察颜观色,品察言辞,看你愤怒帮助你更愤怒,看你愉快帮助你更愉快。满口法律,满肚子奸邪。
像昆虫一样渺小的智慧,迷惑人,欺骗人,欺负平庸的人,陷害迂腐的人。喜欢作恶,颠倒是非。
没有取得上官的欢心,乐呵呵的,非常恭谨。已经获得上官的欢心,就像一步登天似的。
对百姓和士人非常傲慢,侵凌乡里百姓。罪恶积累多了,祸也就到了。上官也要和他一同获罪。
人们有句常言:对待小吏就像对待奴仆一样。筑成坚固的堤防,还怕有时穿个洞。
况且听任他,百姓有何罪?因此作箴,告诉那些奴仆。 |
《官箴(中)》【赏析】
《官箴(中)》聚焦官员自我修养与职责履行,延续刘基一贯深刻的吏治洞察。开篇“既教养恩,受诸朝典。况忠爱义,得自性生”,从恩义根源切入,点明官员受朝廷教养,忠君爱民是天性使然,奠定全文从道德与责任出发论为官之道的基调。
在官员职责方面,刘基指出“凡内外攸司,胥恪供职份”,强调无论职务内外,都要恪守本分。“八柄驭荣辱,皆君恩;六计尚廉,操守先臣节”,借助“八柄”(古代君王驾驭臣下的爵、禄、予、置、生、夺、废、诛八种手段)表明荣辱系于君恩,以“六计”(古代考察官员的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六项标准)突出廉洁是为官首要操守,将官员行为与朝廷纲纪紧密相连。
针对官员易犯错误,文中多有警示。“勿徇私误公,勿见利忘害”直斥徇私逐利行径,告诫官员公私分明、权衡利弊;“勿偏执己见,勿信僚友之言,勿听僮仆骄纵为奸,勿信役胥骚扰为害”,从主观独断、轻信他人等多个角度,细致罗列官员常陷入的误区,提醒保持清醒、明辨是非,避免被身边人误导而滋生腐败、危害百姓。
在人际关系处理上,“事上惟敬,勿谄谀取荣。接下思恭,勿凌傲肆志”,明确官员对上应恭敬而非谄媚,对下要谦恭不可傲慢,构建和谐官阶关系,维护官场正气。“勿视位如旅舍,虽一日亦我官常。勿谓职有尊卑,虽一民皆我赤子”,以形象比喻劝诫官员珍视官位、尽责尽职,打破官民尊卑隔阂,践行爱民如子理念,尽显民本情怀。
艺术特色上,《官箴(中)》依旧采用四言韵文,节奏明快、韵律和谐(押“an”“ang”等韵,如典、生、份、恩、先等),增强可读性与感染力。语言质朴却有力,以直白表述直击要害,将复杂为官之道凝练为具体行为准则,没有冗余修饰,让官员一目了然、易于铭记。此外,句式整齐且富有变化,对偶句(如“事上惟敬,勿谄谀取荣。接下思恭,勿凌傲肆志”)增强气势与说服力,使文章兼具形式美与表意深度 。
【总结】《官箴(中)》是刘基官箴系列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官箴(上)》《官箴(下)》共同构建起完整的古代吏治规范体系。它扎根儒家“忠君爱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从道德伦理、职责履行、行为规范等多维度为官员提供全面指导,强调官员应以廉洁为基、以公心为本,妥善处理各方关系,切实为民服务。
在古代官箴文化长河中,《官箴(中)》占据关键位置,为后世官员自我约束、提升修养提供典范,对净化官场风气、维护社会稳定发挥积极作用。于当下廉政建设而言,其价值不可忽视。它提醒公职人员时刻铭记职责使命,秉持公正廉洁,杜绝私利诱惑,谨慎对待手中权力,用心服务人民群众,对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具有重要借鉴意义,是传承古代廉政智慧、助力当代社会治理的珍贵文化遗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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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官箴[下]
无谓余明,人莫能昧。离娄善察,不识其背。
无谓予能,人莫敢欺。校人烹鱼,子产弗知。
立事惟公,烛诈惟诚。小节勿固,小慧勿行。
无矜我廉,守所当为。无沽我名,以生众疑。
何以简讼,决之使通。何以弭贪,慎检乃躬。
去谗斥佞,远吏近民。待人以宽,律己以勤。
无咎人弗信,忱至斯孚。无患人不闻,惟德不孤。
德以进善,威以挫奸。德不可偏,威不可烦。
无谓彼富,我必极之。无谓彼贫,我必直之。
持心如衡,以理为平。无为避嫌,以纵无情。
人有恒言:“为臣不易”。是用作箴,敢告有位。 |
不要说我明智,别人不能欺骗。离娄的眼睛最好,善于观察,但他看不见自己的背部。
不要说我能干,别人不敢欺蒙。管理池沼的小官把鱼烹饪了,子产却不知道。
办事要公平,洞察奸诈只有诚实。小节不要固执,小聪明不要耍。
不要自负廉洁,做我应该做的。不要给自己沽名钓誉,以使众人产生疑惑。
怎样精简诉讼?把阻塞下情上达的通道挖通。怎样制止贪污?谨慎地检点约束自身。
去掉搬弄谗言的人,排斥花言巧语献媚取宠的人,疏远小吏,亲近人民。以宽大对待别人,以勤奋要求自己。
不要憎恨别人不信任你,忠诚到了,也就有信用了。不要担忧人家不知道,只要你品德好,必会有朋友。
用恩德来增进善行,用刑罚来挫折奸佞。恩德不可偏颇,刑罚不可烦琐。
不要说他富,我必杀他。不要说他贫,我必为他伸冤。
持心如秤,用道理来摆平。不要因为避嫌,来放纵无情的人。
人们有句常言:“为臣不易。”因此作箴,告诉当官的人。 |
《官箴(下)》【赏析】
《官箴(下)》聚焦于胥吏这一特殊群体,展现出刘基对官场生态的深刻洞察。开篇“秦废圣制,以吏为师。起草政令,职归刀笔”,追溯胥吏权力崛起的历史根源,将秦朝废除传统圣人制度、推行“以吏为师”政策,导致文书起草权力落入胥吏之手的因果关系清晰点明,为后文论述胥吏之弊奠定历史背景。
在对胥吏恶行的揭露上,刘基不遗余力,用“舞文弄法,作慝崇奸。聋痴瞽愚,以民为残”描述他们玩弄法律条文、营私舞弊、残害百姓的行径,胥吏的贪婪与残暴跃然纸上。“文致武断,上下其权。狱以货成,无辜吁天”则进一步指出,胥吏在案件处理中肆意操纵权力,根据贿赂多少决定案件结果,致使无辜百姓蒙冤,深刻揭示了司法腐败的黑暗场景。
刘基深知胥吏作恶危害巨大,因此强调官员对胥吏需严格防范。“人有恒言:遇吏如奴。坚防固堤,犹恐或窬”,以“遇吏如奴”的俗语,表明对胥吏应有的警惕态度,即便如坚固堤坝般严防死守,仍担忧他们逾越规矩。“矧曰听之,百姓何辜”一句,以反问强化情感,突出若对胥吏恶行听之任之,百姓将遭受无辜苦难,凸显官员监管胥吏的紧迫性与必要性。
从艺术特色看,《官箴(下)》延续四言韵文形式,节奏明快,韵律和谐(押“i”韵,如师、笔、奸、残、权、天、奴、窬、辜等),增强了箴文的可读性与记忆点,便于传播与铭记。文中大量运用对偶手法,像“舞文弄法,作慝崇奸”“文致武断,上下其权”,句式整齐,表意凝练,有力地强化了对胥吏恶行的批判力度。此外,语言质朴直白,没有过多华丽辞藻修饰,以简洁且犀利的表述直击胥吏腐败本质,让读者能迅速领会作者意图,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
【总结】《官箴(下)》是刘基对官场胥吏问题深入剖析的经典篇章,与《官箴(上)》共同构成完整的为官规诫体系。它继承儒家“民贵君轻”思想,从维护百姓权益、保障社会公正出发,强调官员对胥吏监管责任,体现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关怀。在古代官箴文化中,该篇独树一帜,为研究明清官场生态提供珍贵资料,后世官员从中汲取经验教训,强化对胥吏管理。在当今廉政建设领域,《官箴(下)》同样具有重要借鉴价值,警示公职人员警惕身边潜在腐败风险,加强对下属监督管理,防止权力滥用,对构建风清气正政治生态意义非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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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二篇
16、灵峰寺植木赞
灵峰寺有松杏,与朴并植焉。刘子见而感之,为作赞曰:
杏叶葱芊,有子可以实笾。松枝扶疏,有苓可以引年。朴状如樗,众蠹所穿。拥肿液瞒,不可以镌。胡并植于庭,混厥丑妍。明堂求材,般趋尔先。松戕杏割,朴独宛然。呜呼朴乎!孰女之怜,维女之全。抑弃于人,乃获乎天耶。 |
灵峰寺中种有松树、杏树,与朴树一同栽植在庭院里。我(刘子,即刘基)见到此景心生感慨,于是作了这篇赞文:
杏树叶子葱郁茂盛,结出的果实可装入竹篮作为祭品。松树枝叶舒展纷披,树下生长的茯苓可让人延年益寿。朴树的样子像樗树一样臃肿粗劣,身上布满虫蛀的孔洞。它体态臃肿、树汁渗出,无法被雕刻成器物。为何它与松、杏一同栽植在庭院中,美丑混杂在一起?当修建明堂需要选取木材时,工匠会先去砍伐松树和杏树。松树被砍,杏树被伐,唯有朴树安然无恙。啊,朴树!谁会可怜你呢?恰恰是你得以保全自身。被世人抛弃,反而获得了上天的福佑吗? |
17、画龙赞
觩其角,苍其鳞,蚴蚪其身,胡为乎而神。至阳之精,健与天伦。形而求之,恶识其真。于嗟龙兮。 |
龙角弯曲如弓,鳞片青苍似铁,身躯蜿蜒盘旋如虫蛇游走,为何它的形态如此神奇?
它是至阳之气的精华所化,刚健之势可与天道相匹。若仅从外形去探寻它的本质,又怎能领悟其真正的神性?
啊,龙啊! |
《灵峰寺植木赞》【赏析】
1.托物言志的象征体系建构
三类树木的隐喻指代:
杏树:以“实笾”(果实可作祭品)象征具备实用价值的人才,暗指儒家“经世致用”的理想人格。
松树:以“苓引年”(茯苓延年)象征兼具实用与品德(松之高洁)的贤才,对应道家“修身养生”与儒家“德才兼备”的双重期许。
朴树:以“状如樗”“众蠹所穿”的丑拙外形,隐喻世俗眼中无才无用之人,却因“不材”得以保全,直接化用《庄子·逍遥游》中“樗树无用免祸”的典故,传递道家“无用之用”的辩证智慧。
情境对比的张力营造:“混厥丑妍”的庭院栽植场景,暗喻社会对人才的模糊评判;“般趋尔先”(工匠优先砍伐有用之材)的选材逻辑,影射世俗以“功利价值”衡量人的普遍现象;“松戕杏割,朴独宛然”的结局反差,形成对“有用”与“无用”的颠覆性叩问。
2.语言风格与用典艺术
四言句式的古朴韵律:全文以四言为主(如“杏叶葱芊,有子可以实笾”),节奏短促,逼近《诗经》雅颂的庄重感,与“赞”体的咏叹功能相契合。偶句尾字押“ian/an”韵(笾、年、穿、镌、妍、先、然、怜、全、天),一韵到底,朗朗上口。
虚词的情感递进:“胡并植于庭”的“胡”字(为何)以设问引出对世俗评判的质疑;“呜呼朴乎”的感叹词“呜呼”强化对朴树命运的悲悯;“抑弃于人,乃获乎天耶”的“抑……乃……耶”句式,以疑问语气引发读者对天道与人事关系的哲学思考。
典籍的隐性化用:“朴状如樗”化用《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将“樗”的“无用”意象迁移至朴树;“明堂求材”暗合《周礼》中“明堂”作为国家重要建筑的象征意义,代指世俗对“有用之才”的需求场景。
3.思想内核的儒道交融
儒家入世观的矛盾呈现:对杏、松“有用性”的肯定(实笾、引年),体现儒家对“修身济世”的价值认同;而对其“被伐”结局的感慨(“松戕杏割”),则暗含对士人因才招祸的现实悲剧的痛惜,折射元代文人在政治高压下的困境。
道家出世观的显性表达:以朴树“无用全生”为核心意象,直接继承《庄子》“无用之用”的生存智慧,“抑弃于人,乃获乎天”将“无用”升华为顺应天道的生存策略,主张在乱世中以“韬晦”保全自我,与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形成张力。
对世俗价值的批判反思:通过三类树木的不同命运,揭露世人以“功利”为唯一标准的狭隘认知,暗示真正的“价值”可能超越世俗评判,带有对元代科举制度埋没人才、专制皇权压制贤能的隐性批判。
4.结构的层层递进:从“描状(三树外形)—质疑(混植之由)—对比(选材结局)—感叹(天道人事)”逐步推进,以具体物象的刻画开篇,以抽象哲理的叩问收束,实现了从“观物”到“悟理”的认知跃升,符合中国古代“格物致知”的思维路径。
【总结】《灵峰寺植木赞》是刘基借寺院树木栽植现象创作的咏物言志小品,通过杏、松、朴三种树木的外形、功用与命运对比,构建了“有用遭损,无用全生”的辩证命题。全文融合儒家的入世情怀与道家的出世智慧,既肯定“有用之才”的社会价值,又以道家“无用之用”为乱世生存提供另一种可能,暗含对元代社会压抑人才的批判。
在艺术手法上,本文以四言韵文为载体,善用比喻、用典与对比,语言古朴而富有韵律,结构严谨且层层递进。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对自然物象的细腻观察,引申出对人才价值、处世哲学与天道伦理的深刻思考,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以物载道”的创作传统。作为刘基晚年思想的重要载体,本文不仅是研究其儒道互补思想的关键文本,亦为后世提供了审视“有用”与“无用”的哲学范本。
《画龙赞》【赏析】
1.以形写神的极简笔法
外在特征的精准捕捉:开篇四句以“觩其角”(角弯曲)、“苍其鳞”(鳞青苍)、“蚴蚪其身”(身躯蜿蜒)三个短句,白描式勾勒龙的外形特征,“胡为乎而神”以设问转折,由形入神,引发读者对龙“神性”的追问。
虚实相生的意境营造:“至阳之精,健与天伦”跳出具体形态,直探龙的本质——作为“至阳”(极阳)的精神象征,其刚健属性与天道(“天伦”)等同,将龙从生物层面升华为哲学概念。“形而求之,恶识其真”进一步否定“以形求神”的认知方式,强调对龙的领悟需超越感官,契合中国古代“得意忘形”的美学思想。
2.语言风格与文体特征
四言韵文的古典韵味:全文以四言为主,句式短促(如“觩其角,苍其鳞”),押“in/eng”韵(鳞、身、神、伦、真),节奏紧凑,符合“赞”体简洁凝练、咏物抒情的特点,近似《诗经·小雅》的庄重感。
虚词的情感强化:“胡为乎”的“乎”字延长语气,强化对龙“神性”的惊叹;“于嗟”(呜呼)作为感叹词收束,将前文的理性描摹转化为感性咏叹,凸显对龙的敬畏与赞颂之情。
3.思想内核的象征意义
传统文化符号的延续:龙在文中既是自然力量的象征(“至阳之精”),亦承载儒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哲学内涵(“健与天伦”),其“不可形求”的特性,暗合道家“道可道,非常道”的玄思,体现儒道思想对龙文化的共同塑造。
对超越性价值的追寻:通过否定“形而求之”,暗示真正的“神”(本质、真理)超越表象,需以心灵体悟。这一思想不仅适用于对龙的认知,亦可引申为对人生、宇宙终极意义的探寻,具有普遍的哲学启示。
【总结】《画龙赞》是一篇精炼的咏物赞辞,通过对龙的外形、神性与哲学本质的刻画,融合儒道思想,构建了“形—神—道”的认知体系。全文以四言韵文为载体,语言古朴典雅,节奏明快有力,短短数句既完成对龙的具象描摹,又实现对其神性的抽象升华。其核心价值在于:以龙为象征符号,既传承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龙为阳刚之美”的集体记忆,又通过“形而求之,恶识其真”的思辨,引导读者超越表象、追寻本质,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由器悟道”的思维特质。作为一篇微型赞体文,本文堪称“以少胜多”的典范,寥寥数笔便将龙的神性、哲学内涵与文学美感熔于一炉,至今仍具文化诠释的多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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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铭二篇
18、北岭将军庙碑
诸暨东北百里为萧山县,其山曰北干之山。浙水带其阴,湘湖汇其阳,东望会稽,至于大海。日之所出,其上为星纪、婺女之辰,故其神为甚灵。能袪疫疠,作云雨,人有所祈必应,故立庙于其山,尊其神曰北岭将军,岁时祠焉。
宋徽宗时,方腊反睦州,自睦入杭,具舟将渡江,吏民大怖,相率祷于神。比寇至,即有风逆其舟,且见甲士列岸上甚众,乃止不敢渡。寇平,知越州刘韐上其事于朝,赐额曰武佑庙,后封显应侯,再封灵顺显应侯。
有元至正十二年,妖贼入江浙行省,烽火通于萧山,百姓惊窜,市井皆空。主簿赵君某至县甫八日,即自往西兴募民备御,而江上守兵甚寡弱,无赖子竞起为劫,且应。贼惧。君诣庙卜于神,神许之吉,众心稍安。君乃分遣人捕无赖子为劫者,悉诛之。有自贼中来,言贼欲遣兵攻浙东,见江岸列甲卒,旗帜,如睦寇欲渡时,以故畏惮无东心。及贼退,邑人皆德赵君。赵君曰:吁!兹惟神之功,予何庸焉!明年夏,大旱,君往祷,又辄得雨。众益信神之灵,而大敬赵君之能以诚感神也。
庙在山之冈,岁久朽坏,惟神所居室独存。君每至庙谒,念无以报神贶,乃以其俸钱作新庙,邑人亦大喜,争致助焉。十有五年春,庙成,为堂三间,三门两廊,像设器用无所不备,惟所独存。堂仍其旧,缭以垣墉,甃以瓦石,植以嘉木,丹垩辉映。
吏民趋走承礼,益肃以虔。时三月壬寅,予自杭还越,过萧山而庙适成,故赵君请予记。按祭法,有能御大灾,捍大患则祀之。今神能降雨泽,苏枯槁,又能阴力却贼,以能保全其民物,所谓御灾悍患,孰有大于是哉?庙而祀之,谁曰不宜?赵君能爱其民,故能以敬事神而获其佑,可尚也矣。予故喜而为序其事,复为之歌,俾祀神焉。其词曰:
青山兮幽幽,绿萝含烟兮树木稠。望夫君兮怅悠悠,岩阿寂寥兮使我心愁。
雷为车兮云为马,轻霞动兮江色赭。神之来兮风振野。
吹竹兮弹丝,女巫舞兮纷陆离。奠芳醴兮荐洁粢,留灵修兮牢纯禧。
驱魃蜮兮逐狼虎,弭毒沴兮时晹雨。禾麻成兮息桴鼓。
物既备兮礼无愆,和熙洽兮洞渊玄。为城为堡兮式恒且坚,保佑我民兮,乐以永年。 |
在诸暨东北一百里的地方是萧山县,那里有一座山叫北干山。浙江的江水环绕在山的北面,湘湖的水汇聚在山的南面,往东可以望见会稽山,一直延伸到大海。太阳升起的地方,对应着星纪、婺女的星象,所以北干山的神灵非常灵验。它能够驱除瘟疫,兴云布雨,人们有所祈求必然得到回应,因此在山上修建了庙宇,尊称神灵为“北岭将军”,每年按时祭祀。
宋徽宗时期,方腊在睦州反叛,从睦州进军杭州,准备乘船渡江,官吏和百姓非常恐惧,相继到北岭将军庙祈祷。等到贼寇到来时,突然有大风阻挡他们的船只,并且看到岸上排列着众多身着铠甲的士兵,于是贼寇停止行动不敢渡江。叛乱平定后,越州知州刘韐将此事上奏朝廷,朝廷赐庙额为“武佑庙”,后来又追封神灵为显应侯,再封灵顺显应侯。
元朝至正十二年,妖贼攻入江浙行省,战火蔓延到萧山,百姓惊慌逃窜,街市空无一人。萧山县主簿赵君到任才八天,就亲自前往西兴招募民众准备防御。当时江上守兵非常薄弱,无赖之徒竞相趁机抢劫,并且与贼寇暗中呼应。赵君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到庙中向神灵占卜,得到吉兆后,众人心里才稍微安定。赵君随即分派人员抓捕参与抢劫的无赖,将他们全部诛杀。有从贼寇那里逃来的人说,贼寇原本打算派兵攻打浙东,但看到江岸排列着铠甲士兵和旗帜,就像当年睦州贼寇企图渡江时的景象一样,因此心生畏惧,放弃了东进的念头。等到贼寇退去,萧山百姓都感激赵君的恩德。赵君却说:“唉!这都是神灵的功劳,我有什么功劳呢!”第二年夏天,发生严重干旱,赵君前往庙中祈祷,很快就降下大雨。众人越发相信神灵的灵验,也更加敬重赵君能够以诚心感动神灵。
北岭将军庙位于山冈之上,年久失修逐渐朽坏,只有神灵的主殿还保存完好。赵君每次到庙中拜谒,都想着无法报答神灵的恩赐,于是用自己的俸禄重修庙宇,萧山百姓也非常高兴,争相资助。至正十五年春天,庙宇重修完成,建有三间殿堂、三门两廊,神像、祭器等一应俱全,主殿则保持原貌。庙宇周围砌起围墙,用砖瓦石块铺地,种植了佳木,红白色彩相互辉映。
官吏和百姓前来祭祀时,态度更加恭敬虔诚。当时是三月壬寅日,我从杭州返回越州,路过萧山时恰好庙宇落成,因此赵君请我撰写记文。根据《礼记·祭法》记载,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神灵就应当受到祭祀。如今北岭将军能够降下甘霖,使枯槁的万物复苏,又能暗中助力击退贼寇,保全百姓和财物,所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吗?修建庙宇进行祭祀,谁能说不应该呢?赵君能够爱护百姓,所以能够用恭敬之心侍奉神灵并获得庇佑,这是值得推崇的。因此我欣然为这件事作序,并创作了祭神的歌词,让人们在祭祀时歌唱。歌词如下:
青山啊郁郁苍苍,绿萝笼罩着烟雾,树木茂密生长。遥望神灵啊心中惆怅,山岩空寂让我满心忧伤。
以雷为车啊以云为马,轻霞飘动啊江水泛红。神灵降临啊风振四野。
吹起竹笛啊弹起丝弦,女巫起舞啊舞姿绚烂。献上美酒啊摆上洁净的粮食,祈求神灵啊永赐福泽。
驱除旱魔妖邪啊逐走恶狼猛虎,消除灾害啊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啊战鼓停息。
祭品完备啊礼仪周全,和谐融洽啊贯通天地。修建城堡啊坚固持久,保佑我们的百姓啊,安乐延年。 |
《北岭将军庙碑》【赏析】
1.叙事与神异的交织:历史语境中的灵验书写
地域文化的神性建构:开篇以“星纪、婺女之辰”的星象叙事,将北岭山与天命关联,为神灵灵验奠定宇宙论基础。“祛疫疠,作云雨”的功能性描写,贴合古代民众对自然神的实用需求,而“甲士列岸”“风逆贼舟”的神异情节,则通过两次历史事件(宋室抗方腊、元代御妖贼)的叠加,强化神灵“捍患御灾”的政治象征意义,折射出官方与民间对“灵验叙事”的共同需求。
人神互动的双向逻辑:赵主簿“卜于神”“以诚感神”的行为,体现儒家“敬天保民”思想:既以占卜借神权稳定民心,又以修庙、祈雨等实践凸显“人事”(勤政)与“神佑”的因果关联。“神许之吉”“祷而得雨”的叙事闭环,将抽象的“诚”转化为可感知的灵验,构建了“官吏有德—神灵庇佑—百姓归附”的治理神话。
2.文体与修辞的程式化特征
庙碑的经典结构:全文遵循“地理溯源—神灵事迹—重修经过—祭法论证—歌辞颂祷”的庙碑范式:前半部分以时间为轴,穿插宋、元两代护佑史实,坐实神灵“御灾捍患”之功;后半部分援引《礼记》经典,从礼制高度论证祭祀正当性,最后以四言颂歌收束,兼具纪实性与仪式感。
语言的骈散结合:叙事部分(如“具舟将渡江,吏民大怖”)以散句为主,简洁明快;描写庙宇重修(“缭以垣墉,甃以瓦石”)及歌辞(“雷为车兮云为马”)则多用排比、对仗,辞采华丽。“丹垩辉映”“女巫舞兮纷陆离”等句,通过视觉与听觉的铺陈,营造出庄严肃穆的祭祀氛围,符合碑铭“颂德显灵”的文体功能。
3.思想内涵的时代映射
战乱频仍下的精神寄托:文中两次记录“贼入”“寇至”的恐慌场景(宋末方腊起义、元末农民战争),百姓“惊窜”“市井皆空”的描写,侧面反映元代中后期社会动荡的现实。神灵“阴力却贼”的叙事,实则是乱世中民众对秩序重建的心理投射,而赵主簿“募民备御”“诛无赖子”的作为,则展现基层官吏在动荡中的责任担当,人神协同构成乱世中的双重慰藉。
儒神共治的政治哲学:作者以《礼记·祭法》为理论依据,将神灵崇拜纳入儒家礼制框架,强调“能御大灾,捍大患则祀之”,使民间信仰与官方意识形态达成统一。赵君“归功于神”的谦辞(“兹惟神之功”),既符合儒家“功不独居”的德行标准,又通过神权强化自身治理的合法性,体现元代士人“以儒统神”的治理智慧。
【总结】《北岭将军庙碑》是一篇兼具史学价值与文学色彩的庙碑文,通过记录萧山县北岭将军庙的灵验事迹与重修过程,构建了“神灵庇佑—官吏勤政—百姓归附”的理想治理模型。全文以星象叙事奠定神性基调,以两次抗贼、祈雨的史实坐实灵验,再以儒家礼制论证祭祀正当性,最后以颂歌强化神民共欢的愿景,形成“神话—历史—伦理—文学”的多层叙事结构。
其核心价值在于:既反映了元代战乱频仍下民间对神灵护佑的迫切需求,亦展现了儒家士人试图通过整合神权与吏治维护社会秩序的努力。文中赵主簿的形象——临危受命、敬神爱民、谦抑自持——成为元代基层官吏的理想范式,而神灵“御灾捍患”的叙事,则成为乱世中凝聚民心的重要精神纽带。作为地方史志与文学创作结合的典范,本文不仅为研究元代民间信仰与基层治理提供了珍贵文本,其“人神共治”的书写逻辑,亦折射出中国古代“神道设教”的政治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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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嘉兴路重修陆宣公书院碑铭
士有以一身任社稷之安危,一言回天下之趋向,盖其智足以识事机,其诚足以动人心,故能出入危邦,扶持庸君。宠之而不阿,违之而弗惩,知有国而不知有其身,若是,真可谓大臣哉!孔子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其或先蒙君之知,而期尽心以报效,知祸而不避,知难而不止,若唐陆宣公者,其去就虽殊,而其揆一也。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宣公以之。
吾常怪唐德宗以猜防小智,行多欲之私,信谗邪如心膂,视货贿为性命,临患难则姑息一施,处安佚则嫌疑百出,以致藩臣叛命,士卒离心,播迁困厄,而卒不亡。及观唐史,称其出居艰阻之时,谋猷参决,一出于公。又称奉天所下诏书,虽武夫悍卒,无不流涕,多公所为,然后知其得人以扶持也。
昔者随有季梁,不灭于楚,卫成公有宁武子不死于晋。无竞维人,不然殆哉!况公之言,德宗不尽用也,而仅用其一二,犹足以转危为安,易败为功。使其能举国以听公,周宣、汉光不难继矣。惜乎其中信用群小而弃公也。公殁而奏议行于天下,今天下之言时务、论政事者,莫不宗之。然则公之志,虽蹔屈于一时,而终伸于万世。公之言虽不能以寤时君,而足以淑后人,则亦可以无憾矣。
夫,公折西之嘉兴人。嘉兴郡学旧有公祠,其详见于吕公祖谦之记。而郡城之东鸳鸯湖上又有宣公书院,其地有桥曰宣公桥。故老相传宣公实生于此,故于此立祠以祀公。至宋景定癸亥,始以祠堂为书院。丙子之岁,书院延燎于兵,而公像故存。众白郡迎置于太初堂,因以堂为书院。大德九年,济南赵鲁为山长,病其简陋,始改作之。其详见于牟公献之记。自是城东故址,遂废为墟。泰定中,有僧贿学官请佃而建庵焉。后至元二年,庵灾,地复于书院。是岁六月,其僧复贿有司创庵如故,山长虽争之,弗能得也。
至正十四年,宣徽院判海岱刘公贞受命为嘉兴路总管,至则首治学校之阙,顾书院陋且朽,欲新之,而址隘弗称,乃用推官方君道壑言,命所司督其僧撤庵归地,复建书院。其中为先圣庙,两庑、仪门,东西礼亭、灵星之门具。其西为宣公祠,祠西为室,东乡以祀郡之先贤。其外为三门,庙东为讲堂,其前轩仍旧,扁曰仁义之堂,以藏宣公奏议,谓其言无非仁义也。西斋以延师教弟子。又增买荡地若干亩,以益廪膳,庖厨、仓溷,各得其所。将成,而公改除海道万户,于是以属之方君,方君力赞成之。
经始于至正十四年四月,竣事于十五年二月。董其役者嘉兴县丞善庆、路吏施渊、顾选及前山长王玼,任奔走者直学张惟仁、学吏沈隽也。既成,使请记于刘基。惟孔子明王道以教万世,宣公学孔子者也,故其术业一本王道。昔人以宣公祠为书院,有以也夫。刘公用方君言,撤浮屠以复书院,可谓能排异端,植正道者,有功于世教矣。于是乎,序而铭之曰:
孔子大圣,不遇于时。既没之后,为万世师。
宣公大贤,忠而见疑。降及异代,人以为规。
有德无位,用无所施。用而弗信,惟祸之随。
诡遇有获,君子弗为。身黜道光,虽止不隳。
郡守孔良,百废咸支。爰崇其宫,又严乃祠。
俾民观者,式是令仪。勿替后人,尚永无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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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中有凭借一己之力承担国家安危、一句话便能挽回天下趋向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智慧足以洞察事物的关键,他们的真诚足以打动人心,所以能够出入危乱的国家,扶持昏庸的君主。受宠时不阿谀奉承,被疏远时也不悔恨,只知道有国家却不知道有自身安危,像这样的人,真可以称得上是大臣了!孔子认为大臣应按道义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应退隐。有些人先获得君主的赏识,便期望尽心报效,明知有灾祸却不逃避,明知有困难却不停止,像唐代的陆宣公(陆贽),他的去留虽与孔子所说不同,但准则是一致的。孔子说:“坚定信念并努力学习,誓死守卫美好品德。”陆宣公正是这样的人。
我常常感到奇怪,唐德宗凭借猜忌防范的小智,施行多私欲的举措,信任谗邪之臣如同心腹,视财货为性命,面临患难时就一味姑息,处于安乐时就疑虑百出,致使藩臣违抗命令,士卒离心离德,他自己也遭流放困厄,却最终没有亡国。等到阅读唐史,看到记载说德宗在艰难险阻中,谋划决策全出自陆宣公。又说在奉天所下的诏书,即使是武夫悍卒读后也无不流泪,这些诏书大多是陆宣公所作,这才知道德宗是靠人才扶持才得以保全。
从前随国有季梁,使随国不被楚国消灭;卫成公有宁武子,使卫国不被晋国灭亡。国家强大在于有人才,否则就危险了!何况陆宣公的建议,德宗并没有全部采纳,仅仅采用其中一二,就足以转危为安、变失败为成功。假如德宗能举国听信陆宣公,那么继承周宣王、汉光武帝的功业也不难。可惜他中途信用众小人而摒弃陆宣公。陆宣公去世后,他的奏议却通行天下,如今讨论时务、政事的人,无不以他的奏议为宗。既然这样,那么陆宣公的志向,虽然一时暂且委屈,却最终在万世得以伸展;他的言论虽然不能使当时的君主醒悟,却足以教导后人,这样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陆宣公是浙西嘉兴人。嘉兴郡学旧有陆宣公祠,其详情见于吕祖谦的记文。郡城东面的鸳鸯湖上又有宣公书院,那里有座桥叫宣公桥。父老相传陆宣公实际出生于此,所以在此立祠祭祀他。到宋代景定癸亥年,才将祠堂改为书院。丙子年,书院在兵火中被焚毁,而陆宣公像依旧保存。众人禀告郡府,将画像迎置于太初堂,于是就把太初堂作为书院。大德九年,济南人赵鲁任山长,忧虑书院简陋,开始改建。详情见于牟献之的记文。从此,城东的旧址就废弃为废墟。泰定年间,有僧人贿赂学官请求租佃土地建庵。后至元二年,庵遭遇火灾,土地又归书院所有。这年六月,那僧人又贿赂官府照旧建庵,山长虽力争,却未能成功。
至正十四年,宣徽院判、海岱人刘贞受命任嘉兴路总管,到任后首先整治学校的缺失,看到书院简陋且破旧,想重新修建,但旧址狭窄不相称,于是采纳推官方道壑的建议,命令有关部门督促僧人拆除庵堂归还土地,重建书院。书院中间为先圣庙,两庑、仪门、东西礼亭、灵星门等一应俱全。西边为宣公祠,祠西为房间,向东祭祀本郡先贤。外围为三门,庙东为讲堂,讲堂前轩依旧,匾额为“仁义之堂”,用来收藏陆宣公的奏议,认为他的言论无不合乎仁义。西边斋舍用以延请师长教导弟子。又增买荡地若干亩,以增加粮饷,厨房、仓库、厕所等都各得其所。即将建成时,刘公改任海道万户,于是把此事嘱托给方君,方君全力促成了此事。
书院于至正十四年四月开始修建,至十五年二月完工。监督工程的是嘉兴县丞善庆、路吏施渊、顾选及前山长王玼,负责奔走事务的是直学张惟仁、学吏沈隽。建成后,派人请刘基撰写记文。孔子阐明王道以教导万世,陆宣公是学习孔子的人,所以他的学术事业完全以王道为根本。从前人们把宣公祠改为书院,是有原因的啊!刘公采用方君的建议,拆除佛寺恢复书院,可谓能排斥异端、树立正道,对世教有功了。于是作序并铭曰:
孔子是大圣人,却未遇明时。去世之后,成为万世师表。
宣公是大贤人,忠诚却被怀疑。历经后代,人们以他为典范。
有德行而无官位,才能无处施展。被任用却不被信任,只有灾祸相随。
用不正当手段获得成功,君子不会去做。自身被贬而道义显扬,虽退隐却未毁坏名声。
郡守甚为贤良,百废俱兴。于是尊崇其祠庙,又庄严祭祀礼仪。
使百姓观看,以此为美好的典范。希望后人不废,永远保持无缺。 |
《嘉兴路重修陆宣公书院碑铭》【赏析】
1.史论与叙事的融合:重塑贤臣典范
陆贽形象的多维刻画:作者以“智足以识事机,诚足以动人心”高度概括陆贽的政治品格,通过对比德宗的“猜防小智”与陆贽的“知国忘身”,凸显其“大臣”风范。引用孔子“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将陆贽纳入儒家道统体系,强调其“学孔子”的思想底色,使历史人物成为儒家伦理的具象化符号。
以史证论的逻辑建构:文中以随季梁、卫宁武子类比,论证“无竞维人”的治国理念;以德宗“仅用一二”陆贽建议便“转危为安”,反证其政治才能;又以“奏议行于天下”的身后影响,阐释“身黜道光”的价值超越性,层层递进地构建起对陆贽“一时屈而万世伸”的历史评价。
2.碑铭文体的程式创新
结构的时空交织:前半部分以“昔者”“至宋景定癸亥”“大德九年”“至正十四年”等时间节点,串联陆贽祠庙的历史沿革与重修历程,形成纵向叙事;后半部分以“其中”“其西”“庙东”等方位描写书院格局,辅以“撤浮屠以复书院”的现实举措,构建横向空间叙事,时空交错中凸显书院重修的历史意义与现实价值。
语言的骈散互济:议论部分(如“宠之而不阿,违之而弗惩”)多用对偶,句式工整,气势磅礴;叙事部分(如“经始于至正十四年四月,竣事于十五年二月”)以散句为主,简洁明晰;铭辞(“孔子大圣,不遇于时”)则采用四言韵文,朗朗上口,兼具史论的深刻性与文学的感染力。
3.思想内涵的时代诉求
对元代吏治的隐性批判:文中“僧贿学官”“僧复贿有司”的细节,揭露元代官场贿赂公行的腐败现象;刘贞“撤庵归地”的举措,暗寓对“排异端,植正道”的呼吁,折射出元代士人对佛道势力扩张侵蚀文教的担忧,以及重建儒家正统的迫切愿望。
“以文干政”的现实指向:通过表彰陆贽“王道”思想与刘贞“崇儒兴学”的政绩,作者将历史书写转化为政治劝谏,既推崇“有德无位”的士大夫精神,又肯定地方官员“百废咸支”的务实治理,试图为元代中后期的社会危机提供“复书院、明王道”的解决方案,体现文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经世情怀。
4.用典的象征意义
“周宣、汉光不难继矣”以宣王中兴、光武复国为喻,暗示陆贽若被重用可挽救唐室衰颓,实则寄寓元代士人对明君贤臣政治的向往;
“诡遇有获,君子弗为”化用《孟子》“诡遇而得禽”,批判官场不择手段的功利主义,重申儒家“行道守义”的价值底线。
【总结】《嘉兴路重修陆宣公书院碑铭》是刘基为元代嘉兴路重建陆贽书院所作的记文,通过追述陆贽的政治功绩、书院的历史沿革与重修过程,构建了“贤臣—圣道—治世”的理想逻辑。全文以史论开篇,以叙事展开,以铭辞升华,融合儒家道统思想与元代现实政治,既表彰陆贽“忠而见疑”的贤臣品格,亦肯定地方官员“崇儒抑佛”的治理实践,暗含对元代吏治腐败、儒学式微的批判。
在艺术上,本文突破传统碑铭的歌功颂德范式,将历史评价、现实批判与文学审美熔于一炉,语言骈散结合,结构严谨有序,铭辞古朴庄重。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陆贽这一历史人物,彰显儒家“以道事君”的政治理想与“身黜道光”的精神超越性,同时以书院重修为例,提出“植正道、兴文教”的社会改革方案,体现了元代士人对文化传承与政治革新的双重诉求。作为刘基晚年的重要碑铭作品,本文不仅是研究元代儒学发展的珍贵史料,亦为后世提供了“以史为鉴、以文载道”的写作范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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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铭八篇
20、刘显仁墓志铭
至正八年,予初寓临安,交友未尽识也。求士于天台陶中立,得四明刘显仁焉,与之交,侃侃如也。
时杭学教导职废,不择有学行辄介,有权力者,或以贿营为之,既弗称,皆惶惧自退。郡因令教官选文学之士不奔竞者,具礼往致聘,显仁与焉。显仁曰:“吾心实不乐为此,今郡守以礼招予,予当为斯文一出,然不能久也。”居数月,竟以父病辞去。
明年,乃以诗经领乡贡,弗偶于春官。归侍父,馆海宁州贾希贤之义塾。明年七月,得暍疾,疾二十日卒。且卒,无他言,惟以父老弗克养为恨。
显仁名子青,家世居四明之黄甘里。曾祖讳三聘,祖讳图南,仕宋为秘书校勘官。父名景元,读书作文,为乡先生。母舒氏,娶史氏。无子,先显仁五年卒。显仁既卒,乃以乡贡进士除书院山长。显仁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有诗文若干篇。
显仁家甚贫,而性耿介,寡所与交,其半生之最相知者陶凯(中立)、贾执中(希贤)及基。是为铭。铭曰:
行成而不诡,学成而不及仕,犹有老父,而无弱子。呜呼其死!自古有此,命也匪咎。 |
至正八年,我初次寓居临安,当时还没有结识所有的朋友。我向天台的陶中立寻求有才德的士人,于是结识了四明的刘显仁,与他交往时,发现他为人刚直不阿。
当时杭州府学的教导之职被废除,选拔官员不看重学识与品行,而是通过有权势的人推荐,有的人甚至用财物谋取职位。这些人上任后不称职,都惶恐不安地自行离职了。郡里于是命令教官选拔不追逐名利的文学之士,备以厚礼前往聘请,显仁也在被选之列。显仁说:“我内心其实不喜欢担任这个职位,但如今郡守以礼相招,我应当为了文化教育事业出山一次,不过不会长久担任。”过了几个月,他最终因为父亲生病而辞去职务。
第二年,显仁凭借《诗经》考中乡贡进士,但在礼部的考试中没有考中。他回家侍奉父亲,在海宁州贾希贤的义塾中设馆教学。又过了一年七月,他患上中暑之疾,生病二十天后去世。临终时,他没有其他遗言,只是遗憾自己不能奉养年老的父亲。
显仁名子青,世代居住在四明的黄甘里。他的曾祖父名叫三聘,祖父名叫图南,在宋代担任秘书校勘官。父亲名景元,饱读诗书、擅长作文,是乡里有名的学者。母亲是舒氏,显仁娶了史氏为妻。史氏没有儿子,比显仁早五年去世。显仁去世后,才被授予乡贡进士的身份并担任书院山长。显仁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留有诗文若干篇。
显仁家境十分贫寒,但性格正直孤高,很少与人交往,他半生最为知心的朋友是陶凯(字中立)、贾执中(字希贤)和我(基)。为此写下这篇墓志铭。铭文说:
德行美好却不违背常理,学问精深却未能入仕,上有年老的父亲需要赡养,下却没有年幼的儿子承欢膝下。唉,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情,这是命运的安排,并非他自身的过错。 |
《刘显仁墓志铭》【赏析】
(一)人物形象刻画鲜明
本文通过具体事件塑造了刘显仁“耿介清廉、重孝重义”的形象:
耿介处世:面对府学选拔的乱象(“不择有学行辄介,有权力者,或以贿营为之”),他本不愿就任教导之职,但为“斯文”而短暂赴任,最终因“心实不乐为此”辞职,凸显其不慕权贵、坚守本心的品格。
忠孝两全:因父亲生病立即辞去官职归家侍奉;临终前唯一遗憾是“父老弗克养”,体现其至纯至孝;在义塾授课则展现了他对文教的责任感。
(二)社会背景的映射:文中“杭学教导职废”的描述,揭露了元代末年官场的腐败——官职可通过权力或金钱谋取,庸碌之辈充斥其间,与刘显仁的正直形成鲜明对比,暗示了知识分子在浊世中的无奈与坚守。
(三)文风质朴简练:全文以叙事为主,语言平实无华,通过时间线(至正八年→明年→明年)串联生平,寥寥数笔勾勒出人物生平与精神特质。铭文部分以韵文总结命运,“命也匪咎”一句既表达对逝者的惋惜,也隐含对时代不公的感慨,余韵悠长。
【总结】
(一)内容概述
本文是一篇元代人物墓志铭,记载了四明(今宁波)学者刘显仁(名子青)的生平:他出身书香世家(曾祖、祖父皆仕宋,父为乡先生),虽家境贫寒但性格耿介,因郡守礼聘短暂担任教导职,后因父病辞职,考中乡贡进士却未登仕途,最终在义塾任教时病逝,临终以未能尽孝为憾。文中还提及他的亲友及身后追赠,以铭文感叹其“行成学优却命途多舛”的一生。
(二)主题思想
个人品格的赞颂:通过“性耿介,寡所与交”“以父老弗克养为恨”等细节,褒扬了刘显仁的清廉、孝道与对文化的使命感。
时代困境的反映:借选官乱象(“或以贿营为之”)和刘显仁的仕途失意,揭示了元代末年社会动荡、科举制度僵化下,正直知识分子难以施展抱负的现实。
命运无常的感慨:“学成而不及仕”“无弱子”的遗憾,以及“命也匪咎”的论断,既表达了对个体命运的叹惋,也蕴含着对世事无常的哲思。
(三)史料价值:作为一篇元代墓志铭,本文为研究元代基层文人的生存状态、科举制度及社会风貌提供了具体案例,尤其是对“乡贡进士”“义塾”等制度的记载,具有一定的历史参考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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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海宁应和卿墓志铭
四明刘显仁病笃,遗言于其叔父景仪,以其友人应和卿之墓,俾求铭于刘基曰:先生知予心,信予言,且无妄许可於人,其为言必当垂于后。应君长者,生与予交,没予不得志,必属之先生,先生当不我遗,以不朽我友,我其无憾矣。夫,明日显仁卒,景仪来致其言。
鸣呼!以显仁之才之德,予方期其用于世,以泽夫人,乃弗克遂以死,痛何如哉!尚忍铭其友之墓?虽然不可辞也,遂涕泣而铭之。
谨按君姓应氏,闻礼其名,而和卿其字也。应与邗晋同,本於周武王之穆,后因国为氏。有二琏者,以文章名于汉魏,君之所自出也。今杭之属州曰海宁乡,曰长平里,曰黄冈,君之所居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君之世也。邬氏,君之母也。沈氏,君之妻也。曰元亨、文彬、元善,君之子也。妙靖适郭某,君之女也。曰择、曰某某,君之孙也。幼失母氏,育子祖母周以成人。君之命于天也。勤于田,俭于家,孝于亲,睦于邻,不角势以陵人。君之修于身也。
故宋咸淳甲戌二月二十有二日,君生之辰也。有元至正辛卯五月四日,君卒之日也。四百六十有五甲子,君之寿也。海宁州长平里之草营冈,君之墓也。至正辛卯某月某日,葬之日也。铭之者,栝苍刘基也。铭曰:
彼夸之颐,声腾毁随。
此逐之足,视忽趾触。
弗逐弗夸,孰或予加。
不夭其全,夫复何嗟。 |
四明人刘显仁病重时,向叔父刘景仪留下遗言,称其友人应和卿的墓碑铭文,需向刘基求取,他说:“先生了解我的为人,相信我的话,且从不随意称赞他人,若为我友作铭,必定能传之后世。应君是忠厚长者,生前与我相交,如今我身后不得志,务必将此事托付给先生,先生应当不会拒绝,使我友声名不朽,如此我便再无遗憾。”次日,显仁离世,景仪前来转达他的遗言。
唉!以显仁的才德,我原本期待他能在世间施展抱负、泽被他人,却未能如愿便已离世,这是何等悲痛!如今又怎忍心为他的友人撰写墓志铭?即便如此,却也不可推辞,于是流着泪写下这篇铭文。
据记载,应君姓应,名闻礼,字和卿。应氏与邗、晋同宗,本源于周武王的弟弟,后世以国名为姓氏。汉代至魏代,有应氏兄弟应琏、应璩以文章闻名,正是应君的先祖。应君居住在杭州属州海宁的长平乡黄冈里。曾祖父、祖父、父亲的名讳已不可考,其母为邬氏。妻子是沈氏,儿子名为元亨、文彬、元善,女儿妙靖嫁给郭氏。孙子名为择、某某。应君幼年丧母,由祖母周氏抚养长大,这是上天赋予他的命运。他勤于耕作,持家节俭,对双亲孝顺,与邻里和睦,从不倚仗势力欺压他人,这是他修身的体现。
应君生于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二月二十二日,逝于元代至正十一年(1351年)五月四日,享年七十七岁(“四百六十五甲子”为古人对寿数的文雅表述,按六十甲子推算约为七十七岁)。其墓位于海宁州长平里的草营冈,于至正十一年某月某日安葬。为他撰写铭文的,是栝苍的刘基。铭文曰:
世人争名逐利,声名显赫却毁谤随之;
世人趋炎附势,盲目追随却常遇挫折。
不追逐名利,不夸耀于世,谁又能凌驾于你之上?
你享年高龄而终,一生保全本心,又有何值得嗟叹? |
《海宁应和卿墓志铭》【赏析】
(一)情感脉络:悲痛与敬仰交织
1.显仁托孤的悲情引子:开篇以刘显仁临终托铭为切入点,“没予不得志,必属之先生”既见显仁对挚友的深情,亦隐含对自身仕途失意的无奈。刘基“涕泣而铭”的直接抒情,将对显仁早逝的痛惜与撰铭的使命感交融,奠定全文沉郁基调。
2.对应和卿的隐性褒扬:文中未直接渲染应和卿的才学,却通过“勤于田,俭于家,孝于亲,睦于邻”的排比短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位**平凡而有德的乡绅形象**。其“不角势以陵人”的处世态度,与元代末年官场腐败(如《刘显仁墓志铭》提及的“以贿营官”)形成对照,暗褒其清廉守拙的品格。
(二)结构特点:双线交织的叙事逻辑
1.明线:应和卿的生平脉络:以“世系—生卒—德行—葬地”为顺序,采用墓志铭的典型格式,简明交代人物基本信息。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对曾祖父、祖父、父亲名讳以“某”代之,或因应氏非显赫家族,体现刘基撰铭的务实风格。
2.暗线:刘显仁的精神折射:开篇借显仁之口强调刘基“无妄许可於人”,既为后文铭文言辞的权威性张本,亦侧面烘托显仁“耿介寡交”的交友原则(呼应《刘显仁墓志铭》中“半生知己唯数人”的记载)。显仁与应和卿的友情,成为元代文人“不逐名利、重情重义”精神的双重印证。
(三)语言风格:古朴简劲的史笔特质
1.用典与隐喻的克制:仅在追溯应氏源流时提及汉代应琏、应璩,以“文章名于汉魏”暗示家族文脉传承,避免夸饰。铭文部分以“夸之颐”“逐之足”比喻世人追名逐利的丑态,以“弗逐弗夸”对比应和卿的淡泊,寥寥数语便完成价值评判。
2.数字与时间的仪式感:生卒年、葬地、寿数等具体数字的罗列,虽看似琐碎,却体现墓志铭作为“盖棺定论”文体的严肃性。“宋咸淳甲戌”“元至正辛卯”的年号更迭,亦暗合宋元易代的时代背景,赋予人物生平以历史纵深感。
【总结】
(一)内容概要
本文是刘基为海宁乡绅应和卿(名闻礼)所作的墓志铭,通过刘显仁临终托铭的缘起,串联起应和卿的一生:他出身普通士族,幼年丧母,由祖母抚养长大;一生勤于耕作、孝亲睦邻,以平凡之身践行儒家伦理;享年七十七岁,安葬于草营冈。文中既刻画了应和卿“不角势以陵人”的处世原则,亦通过刘显仁的遗愿,折射出元代文人对“声名不朽”的价值追求。
(二)主题内蕴
1.对平凡德行的礼赞:与传统墓志铭中对达官显贵的歌功颂德不同,本文聚焦于一位乡间长者的日常德行,将“勤、俭、孝、睦”等朴素品质升华为“君子之道”,体现了元代知识分子对基层社会伦理的重视。
2.乱世中的精神突围:应和卿的“弗逐弗夸”与刘显仁的“耿介清廉”形成呼应,共同构成元代文人面对官场腐败、科举僵化时的**另类生存范式**——不求仕途显达,但求人格自洽。铭文“其全夫复何嗟”的结语,既是对个体生命完整性的肯定,亦隐含对动荡时代的无奈和解。
3.友情与文脉的延续:显仁以“不朽我友”为遗愿,刘基以“不可辞也”为回应,二者的互动超越了普通的墓志铭撰写,成为乱世中文人间“以文传谊、以铭载道”的精神联结,赋予个体生命以超越时空的文化意义。
(三)史料价值
1.社会史视角:文中“幼失母氏,育于祖母”的记载,反映元代基层家庭的代际抚养模式;“勤于田”“俭于家”的描述,可印证元代江南乡村的经济生活状态。
2.文学史视角:作为刘基早期的墓志铭作品(作于至正年间,早于其入明后的政论文章),本文体现了他“文以载道”“质朴简劲”的文风雏形,为研究其文学思想的演变提供了样本。
3.思想史视角:应和卿与刘显仁的形象,共同构成元代“隐逸文人”的群像——他们既非完全超脱世俗的隐士,亦非追逐功名的禄蠹,而是在乱世中以微小的德行实践,坚守儒家的价值底线,这种“中间态”的生存选择,具有独特的思想史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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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墓志铭
栝有高士吴先生,讳自福,字梅涧,旧为吴兴人。其先评事公感,因仕家于栝,其子孙遂为栝人。五世祖安国,故宋释褐第二人,历官至太常少卿,使金国,不屈节。高祖挺,承节郎、安抚使司将领,复使金国。曾祖嗣英,迪功郎。祖有光,父艮之,皆不仕。
先生生而敏慧,好清净,不从群儿嬉。父母甚器异之,谓其有仙风道骨。稍长,遂命入紫虚观,从叶邦彦先生为道士,读道德、黄庭,咸通其大旨。及长,德行愈著。自达官贵人以至于市里细民,无不敬爱。天师正一真人闻其名,授号崇德清修凝妙法师、玄教宗师,亦畀号教门高士、金阑紫衣,主领观事。
先是观毁于兵,继作极草率。及先生领事,乃重修三清殿,建藏室,新作山门。既成,复建通明宝阁,以祗奉昊天上帝,其下为演法堂,于是观宇粲新,山水为之增气,先生之力也。
先生性孝友,能爱人。观去其居半舍。二亲在时,必日亲觐省,奉甘旨不匮。亲没,丧葬皆如礼。与其兄相游处,每眷眷不忍舍。二弟早死,则抚育其孤,周恤其空乏,无少间。其兄之二子能读书,则蚤夜勉之曰:吾家世簪缨,更值时变,门户寝衰,吾已委身方外,不复能力学以续先绪,其责实在女。女惟勿懈,尚克遂吾愿。既而世昌中乙亥乡贡,世德中丁亥乙榜,如先生志焉。
先生又自名其室曰知止,客至辄邀坐,具酒食,不极欢不已。同门陈樵隐老病,先生躬为奉汤药,侍寝兴,数岁犹一日。及卒,为治丧葬,曲尽其情。凡其他所为,大槩类此。故领袖教门垂五十年,大小咸敬服无间言。
至正十五年冬十月丙申卒,年七十有五。弟子王君采,先先生二年卒,于是君釆之弟子梁惟适,及惟适之弟子王有大,相与奉柩葬于观之南冈,是岁十有一月丁亥日也。
基年未弱冠时,读书栝城中,闻紫虚山水之嘉,因从数朋友往游之先生。先生即束带出,与偕游。过一所,必指曰:此某所,此旧为某所,今为某作,于某人,实某时,无不言。且悉。游毕,登肴速觞,主仆皆酣饫,乃送至溪浒。无毫忽怠慢意。基后每与客往,先生辄相待如初。盖是时,乡里之称仁德长者,莫不曰吴先生焉。丙子之岁,基宦游他方,不获复见先生。今年春归栝,而先生已矣,不亦伤哉!
于是葬己七月,而惟适持世昌状来请铭。基既蒙先生知,弗敢辞,乃为之铭。铭曰:
惟吴之先自周出。弟兄来东开邑国。支分蔓延绵厥瓞。长沙保民有功绩,河南治平为第一。前有季英后处默。安栖蒿莱,食冰蘖。声华章,章在文籍,贤良代生莫具述。豫章真人纯孝德,以扇渡水神辅翼。公然飞升当白日。於休先生发往迹。保合至真去污浊。收藏精神归阒寂。金蛇守门遘皇极。二六益一灵降质。龙离于羊牝马逸。大衍之半返冲漠。好溪南陵高以蔚,少微四星光景接。其上有松下有柏,中有佳城锢以石,地久天长保玄宅。 |
栝州有一位高士吴先生,名自福,字梅涧,祖籍吴兴。他的先祖评事公吴感,因做官迁居栝州,子孙便成为栝州人。五世祖吴安国,是南宋时科举释褐第二人(即榜眼),历任太常少卿,曾出使金国,坚守气节毫不屈服。高祖吴挺,任承节郎、安抚使司将领,也曾出使金国。曾祖父吴嗣英,为迪功郎。祖父吴有光、父亲吴艮之都未出仕。
吴先生生来聪慧,喜好清净,不与孩童们嬉戏玩耍。父母十分器重他,认为他有仙风道骨。年龄稍长,父母便送他进入紫虚观,拜叶邦彦先生为师成为道士,研读《道德经》《黄庭经》,都能通晓其要旨。成年后,德行愈发显著,从达官贵人到市井小民,无人不敬爱他。天师正一真人听闻他的名声,授予他“崇德清修凝妙法师、玄教宗师”的称号,又赐予“教门高士”称号及金阑紫衣,让他主持紫虚观事务。
此前,紫虚观毁于战乱,重建时极为草率。吴先生主持观务后,便重修三清殿,建造藏经室,新建山门。完工后,又建造通明宝阁来供奉昊天上帝,宝阁下方为演法堂。至此,道观焕然一新,山水也仿佛增添了灵秀之气,这都是吴先生的功劳。
吴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关爱他人。道观离他家不过半里地,双亲在世时,他每日必定亲自前往探望,奉养的美食从不匮乏。双亲去世后,他按礼仪操办丧葬事宜。与兄长相处时,常常眷恋不舍。两个弟弟早逝,他便抚育他们的子女,接济他们生活的困乏,从未间断。兄长的两个儿子能读书,他便早晚勉励道:“我们家世代为官,如今遭遇时势变迁,门户渐渐衰落。我已投身方外,无法再通过治学来延续祖先的功业,这份责任实在在你们身上。你们唯有不懈努力,才能实现我的心愿。”后来,吴世昌在乙亥年考中乡贡进士,吴世德在丁亥年考中乙榜,实现了吴先生的心愿。
吴先生为自己的居室取名“知止”,有客到来就邀请入座,备办酒食,不欢尽而不罢休。同门陈樵隐年老患病,吴先生亲自为他煎药送汤,照料他的起居,数年如一日。陈樵隐去世后,吴先生为他操办丧葬事宜,竭尽心意。凡是他所做的其他事情,大多都像这样。因此,他领导道教近五十年,无论长幼都对他敬重信服,没有闲言碎语。
吴先生于至正十五年冬十月丙申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弟子王君采比他早两年去世,于是王君采的弟子梁惟适,以及梁惟适的弟子王有大,共同护送灵柩安葬在紫虚观南面的山冈,时间是这一年的十一月丁亥日。
我未满二十岁时,在栝州城中读书,听闻紫虚观山水秀丽,便和几位朋友前往游览。吴先生立即整理衣冠出来,与我们一同游览。经过一处地方,必定指点说:“这是某处,过去是什么,现在又做了什么,由某人负责,实在某时”,没有不说的,而且说得很详细。游览结束后,摆上菜肴美酒,主客都饱食畅饮,他还送我们到溪畔,没有丝毫怠慢之意。后来我每次和客人前往,吴先生都像当初一样热情相待。当时,乡里称赞有仁德的长者,无人不提及吴先生。丙子年,我到外地做官,没能再见到吴先生。今年春天回到栝州,而先生已经去世,怎能不令人伤感!
如今,先生下葬已有七个月,梁惟适带着吴世昌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承蒙先生的知遇之恩,不敢推辞,于是为他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
吴氏的祖先源自周代。吴氏兄弟东行建立封邑之国。支系繁衍如瓜瓞绵延。长沙郡公保民有功绩,河南府尹治平为第一。前有季英后有处默(皆为吴氏先贤)。隐居草野,清苦自守。声誉文采,记载于文籍之中,贤良代代涌现难以尽述。豫章真人(指吴猛,传说中道教人物)纯孝有德,以扇渡水有神灵辅助。最终白日飞升成仙。吴先生继承前贤踪迹。保持本真去除浊俗。收敛精神归向寂静。金蛇守门(道教典故)得遇皇天福祉。七十六岁(二六十二加一为七十三,此处或为虚指)降临人世。属龙(离为火,对应午马,此处或为星象隐喻)而逝。三十五岁(大衍之数五十,其半为二十五,或指修道历程)归入冲虚漠渺之境。好溪南陵高峻葱郁,与少微星(象征处士)四星光辉相接。墓地上有松树,下有柏树,中有石砌佳城,地久天长永保玄宅。 |
《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墓志铭》【赏析】
(一)人物形象:道教高士与儒家君子的双重化身
1.修道者的济世情怀:吴梅涧虽为道士,却以重建道观(“重修三清殿,建藏室,新作山门”)为己任,使“观宇粲新,山水为之增气”,将宗教修行与空间营造结合,体现道教“贵生”“济世”的实践精神。其“领袖教门垂五十年”的威望,更凸显他作为宗教领袖的组织力与人格魅力。
2.儒者的伦理践行
孝亲睦族:每日探望双亲、按礼治丧,体现儒家孝道;抚育幼侄、勉励族子读书(“吾家世簪缨……其责实在女”),以宗族振兴为己任,暗合“修身齐家”的儒家理想。
仁心济世:照料同门陈樵隐“数岁犹一日”、对待访客“主仆皆酣饫,乃送至溪浒”,展现不分贵贱、一视同仁的仁爱精神,打破了道教“避世”的刻板印象。
3.知止守谦的处世智慧:自名居室为“知止”,既呼应《道德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哲学,亦隐含元代文人对乱世功名的清醒认知。他虽获天师封号、紫衣殊荣,却始终以“方外之人”自处,在宗教权威与世俗责任间保持平衡。
(二)时代印记:乱世中的文化坚守
1.家族史折射宋元易代:五世祖吴安国“使金国,不屈节”、高祖吴挺再使金国,暗指南宋与金的对峙;至吴梅涧父辈“皆不仕”,则映射元代科举中断、汉族士大夫仕途受阻的现实。吴氏家族从“簪缨世胄”到“委身方外”的转变,成为宋元之际知识分子命运的缩影。
2.道教与儒学的交融:吴梅涧以道士身份践行儒家伦理(孝悌、睦族、劝学),反映元代三教合流的思潮。其勉励族子“力学以续先绪”,更体现道教人士对世俗文化传承的重视,突破了宗教与世俗的二元对立。
3.战乱与重建的隐喻:紫虚观“毁于兵,继作极草率”的遭遇,象征元代社会动荡对文化设施的破坏;而吴梅涧主持重建并“建通明宝阁”,则隐喻乱世中知识分子以宗教空间为载体,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
(三)艺术特色:史笔与文心的交织
1.叙事结构:双线并行的立体书写
纵向家世:从周代吴氏起源到五世祖仕宋,再到父辈不仕,以家族脉络勾连历史,赋予人物以厚重的文化根系。
横向生平:以“修道—治观—睦族—交友”为横轴,详略得当地展现其多元身份,避免了传统墓志铭的堆砌谀辞之弊。
2.语言风格:典雅与白描的平衡
典雅用典:铭文追溯吴氏先祖时,以“长沙保民”“河南治平”暗指汉代吴芮、唐代吴凑等先贤,以“豫章真人”呼应道教典故,彰显家族荣耀与宗教渊源。
白描叙事:“必日亲觐省,奉甘旨不匮”“主仆皆酣饫,乃送至溪浒”等细节,以日常化语言刻画人物,使高士形象更具烟火气。
3.情感表达:克制中的深沉:开篇称吴梅涧为“高士”,结尾以“不亦伤哉”直抒胸臆,中间却多以客观叙事呈现其德行。这种“以事显情”的写法,既符合墓志铭的文体规范,又让对逝者的追思渗透于字里行间,耐人寻味。
【总结】
(一)内容综述
本文是刘基为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名自福)所作的墓志铭,以家族渊源为起点,勾勒其生平轨迹:他出身仕宦世家,幼年入道,以德行著称,获天师封号并主持紫虚观重建;虽为方外之人,却践行儒家伦理,孝亲睦族、仁待乡邻,晚年仍心系家族文脉传承(侄孙考中乡贡)。文中既记录其宗教活动与世俗德行,亦通过“观毁于兵”“时变”等描述,隐含元代社会动荡的背景。
(二)主题提炼
1.乱世中的身份重构
吴梅涧以道士身份融合儒道精神——既通过重建道观维系宗教空间,又以孝悌、劝学等行为参与世俗伦理建设,展现元代知识分子在科举中断、仕途受阻时,以宗教为依托实现价值的“第三条道路”。
2.文化传承的多元路径
吴氏家族从“仕宦显达”转向“宗教济世”,但对文脉的重视未变(如“吾家世簪缨……其责实在女”)。吴梅涧本人虽“委身方外”,却培养族子通过科举延续家族荣光,体现元代文化传承中“官学—宗教—家族”的多元互动。
3.个体与时代的张力
“天师正一真人闻其名”的记载,暗示元代道教(尤其是正一派)与世俗政权的合作;而“观毁于兵”“时变”等表述,又揭露战乱对宗教与文化的冲击。吴梅涧的一生,正是个体在时代巨轮下坚守精神家园的缩影。
(三)史料价值
1.宗教史视角
记录元代正一道士的宗教职官体系(如“玄教宗师”“教门高士”)、服饰制度(金阑紫衣)及道观营建细节,为研究元代道教组织与宫观建筑提供案例。
“领袖教门垂五十年”反映道教领袖的产生机制,可与同期禅宗、全真教史料对比,揭示元代多元宗教生态。
2.社会史视角
“二弟早死,则抚育其孤”“兄之二子能读书,则蚤夜勉之”,展现元代家族内部的互助模式及教育观念。
“达官贵人以至于市里细民,无不敬爱”,印证道教在元代基层社会的渗透力,补充“士人—平民”互动的微观史料。
3.文学史视角
刘基此文延续了《刘显仁墓志铭》《海宁应和卿墓志铭》的写实风格,以“史笔”写人物,以“情笔”寄哀思,体现其早期散文“质朴而不失典雅”的特点,为研究其文风演变提供重要样本。
(四)铭文解析
铭文以吴氏先祖功德为引,以“保合至真去污浊”概括吴梅涧的修道宗旨,以“大衍之半返冲漠”暗指其享年七十五岁,最终以墓地“松下有柏,中有佳城”的意象作结,将个体生命融入自然永恒。这段韵文既遵循墓志铭“铭功颂德”的传统,又通过“豫章真人”等典故,将吴梅涧的生平纳入道教“白日飞升”的叙事框架,实现了世俗德行与宗教超越性的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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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吴孟思墓志铭
至正十五年春三月,濮阳吴孟思卒。其冬十有一月,翰林待制致仕申屠公以子昭来,泣拜于刘基己,公乃代之言曰:昭之先人以文学出入缙绅间,缙绅之士扬名当世者,无不与交游,先生所知也。今死而家无赀,不能求名于大官,请以属先生。基居杭时,尝与孟思游而善,故不能让,而志之曰:
君讳睿,字孟思。先世家濮阳,谱亡,莫详其系。六世祖忠,仕宋为殿前司统制官,靖康之难,从高宗南渡江,始居杭州。高祖允昌,宋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曾祖佐,承信郎、御前东库使。祖清,成忠郎、殿前都指挥使。父植,以京官子弟恩授迪功郎。至元十三年,宋亡,幼主归命,凡赵氏及其臣僚之子侄,咸北觐京师,迪功与焉。留十余年,复归于杭。配王氏生子三人,孟思,其长也。
孟思少好学,工翰墨,尤精篆隶,凡历代古文款识制度,无不考究,得其要妙。下笔初若不经意,而动合矩度,识者谓吴子行先生、赵文敏公不能过也。故四方来求书者日众,出辄为好事者邀止,止或弥年月,去则随所至,肩足摩蹑,孟思悉应接不倦。
孟思事父母甚孝,母王氏先卒,越二十有六年而父卒,年八十有九。家无恒产,而丧葬咸得尽礼,二弟皆仰给孟思。孟思又好宾客,乐周急,故金帛日至,而籯常无储。是岁,以疾卒于昆山州之寓舍,年五十有八,归葬于湖州武康县之封禺山,从先域也。配徐氏,先二十有四年卒,至是而合葬焉。子一人,即昭也。
孟思为人外不与物忤,而内甚刚介,所交多达官,而略无求荐进意,自号曰云涛散人。所著述有云涛萃稿、说文续释、集古印谱传于世。铭曰:
孰成其名,而不侈其龄。维蒙弗冥,以铄厥贞。有悠曷征,昭以斯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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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五年(1355年)春三月,濮阳人吴孟思去世。同年冬十一月,退休的翰林待制申屠公带着其子吴昭,哭拜于刘基面前。申屠公代为恳请:“吴昭的父亲以文学出入官场,当世名士无不与他交游,先生您是知道的。如今他去世后家无余财,无法请大官撰写铭文,请托付给先生。”刘基曾在杭州与吴孟思交好,推辞不得,于是作志如下:
吴君名睿,字孟思,祖籍濮阳,家谱失传,世系不详。六世祖吴忠,宋代任殿前司统制官,靖康之变后随宋高宗南渡,定居杭州。高祖、曾祖、祖父均在宋代为官。父亲吴植(迪功郎),宋亡后被掳至京师十余年,归杭后娶王氏,生三子,孟思为长。
孟思少时好学,精于书法,尤其擅长篆隶,对历代古文、器物款识研究精深,下笔看似随意却暗合法度,时人认为吴叡(子行)、赵孟頫(文敏)亦难超越。四方求书者络绎不绝,常被挽留数月,所到之处人潮接踵,他皆耐心应酬。
孟思事亲至孝,母亲王氏早逝,二十六年后父亲享年八十九岁去世,虽无恒产,仍尽力操办丧事。二弟仰赖其抚养。他喜好结交宾客,乐于周济急难,钱财虽每日流入,家中却无积蓄。至正十五年,病逝于昆山寓所,享年五十八岁,归葬湖州武康封禺山,与二十四年先卒的妻子徐氏合葬,子吴昭。
孟思为人谦和而内刚介,虽与达官相交,却从不求引荐,自号“云涛散人”。著有《云涛萃稿》《说文续释》《集古印谱》传世。铭文曰:
“谁成就了他的声名,却未让他长寿?他以蒙昧(质朴)守心,淬炼贞德。悠悠岁月,唯以此铭昭彰。” |
《吴孟思墓志铭》【赏析】:文人风骨与时代缩影**
1.人物塑造:忠孝艺德的典范
刘基以简练笔法勾勒吴孟思形象:
艺:精于篆隶,超越时贤,反映元代文人“复古”思潮(如赵孟頫倡导的书画革新)。
德:孝养父母、悌爱二弟、周济宾客,虽无恒产而重义轻财,体现儒家“君子固穷”的操守。
节:交游达官而不谋仕进,自号“云涛散人”,暗含对元末官场腐败的疏离,与刘基本人“羁管绍兴”时的心境共鸣。
2.历史背景:宋遗民的生存图景
吴孟思家族自宋室南渡定居杭州,父吴植经历宋亡北掳,折射元代江南士人的双重身份:既是宋文化的继承者(精研古文、谱牒),又是新朝的边缘人(无仕元记录)。其“家无恒产”却“丧葬尽礼”,凸显遗民对文化血脉的坚守。
3.文学特色:墓志的“史”与“情”
结构严谨:先世系、次生平、后评价,符合墓志文体;铭文四字短句,凝练悲怆。
细节传神:“肩足摩蹑,应接不倦”“籯常无储”等细节,活化人物性格。
情感真挚:刘基因“尝与孟思游而善”,文中暗含对友人怀才不遇的痛惜(如“不侈其龄”),亦隐含自身仕途失意的感慨(作于羁管绍兴期间)。
【总结】:一篇墓志,映照两代文人精神
《吴孟思墓志铭》不仅是对个体的纪念,更是元代江南文人的群体写照:
文化传承:吴孟思精研篆隶、古器物,延续宋代金石学传统,与同时代吾丘衍(子行)、赵孟頫并称,推动元代艺术复古。
道德坚守:在元末乱世中,他以“外不忤物,内甚刚介”的处世哲学,诠释了文人“独善其身”的生存智慧,与刘基“达则兼济”的入世精神形成互补(见摘要4刘基在绍兴的交游)。
时代隐喻:家族“谱亡”、宋亡北掳的背景,暗示元代士人身份认同的困境;而“归葬先域”“合葬徐氏”,则以宗族、婚姻维系文化血脉,彰显遗民对故宋的精神归属。
刘基此文,以史笔存真,以文心悼友,既为吴孟思立传,亦为元代文人的风骨立碑。铭文“维蒙弗冥,以铄厥贞”,正是对那个时代坚守良知者的最高赞誉。
附:关键信息对照
生卒年:吴孟思(1298—1355),享年58岁;刘基作铭时44岁,正值羁管绍兴(1352—1354),文末“至正十五年”为误记,实际作于1354年前后。
交游佐证:王冕《挽吴孟思》诗(“云涛散人”号)、刘基《感时述事》诗,均印证吴孟思在江南文人圈的声望。
文献价值:补充《元史》无传的缺憾,为研究元代杭州文人、书画史提供第一手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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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王子明墓志铭
君讳坦,字子明,姓王氏。其先会稽人,由会稽徙栝之丽水,曰玉溪居焉,故遂为栝人。曾祖森,祖祀,父杰,皆隐不仕,守分务本,以致蕃裕。君貌峻整而心坦夷,善居室,州闾族人无不敬信。能与人交。时贤大夫如胡公汲仲、赵公子昂、李公仲宾,皆相好读书,务知大义。常曰:士生不获罪于亲戚乡党,使得自娱于一丘一壑足矣。宠荣权利,非吾愿也。
至正十五年九月?日,以疾卒,年五十有九。且卒,命其子曰:我家世儒者,我死,女当以时敛葬。我母越礼,母用释道士,以违圣人教,且诬辱我。配刘氏,先四年卒,年五十有七,以某年某月日合葬于戴村先茔之侧。子二人:长曰珖,其次曰瑾,瑾早死。君卒之明年,君之从弟埙以珖来,泣拜于刘基,请铭其墓,且曰:吾兄有才学,宜用世泽物,乃閟不显,斯为可憾。基曰:不然,洪范称人之福有五,民鲜能兼也。今君年六十不满一,不为夭;有田宅以足衣食,不为贫;守己而不恶于人,不为无德。世治而生,世乱而死,生不见戈兵,而死在正寝,不为不幸,夫何憾?乃为之铭曰:
生不劳其形,而以善名;死不离于否,克全弗毁。谁如其祉,以覃孙子。 |
王子明,名坦,字子明,祖籍会稽,后迁居栝州丽水玉溪,遂为栝人。曾祖王森、祖父王祀、父亲王杰,皆隐居不仕,守本分务农,家境殷实。子明容貌端严而心性平易,善于治家,乡里族人无不敬服。与胡汲仲(胡长孺)、赵孟頫(子昂)、李衎(仲宾)等贤士相交,读书务求大义,常说:“士人若不获罪于亲友乡邻,能寄情山水自娱,足矣。功名权势,非我所求。”
至正十五年(1355年)九月某日,子明病逝,享年五十九岁。临终命其子:“我家世为儒者,死后速行敛葬,勿违礼制。禁用僧道超度,以免违背圣人教诲,玷辱我身。”其妻刘氏早逝四年,享年五十七岁,二人合葬于戴村祖坟之侧。长子王珖,次子王瑾早夭。次年,堂弟王埙携王珖求刘基作铭,痛惜子明“有才学而未显于世”。刘基劝慰:“《洪范》言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常人难全。子明年近六十非夭折,有田宅非贫困,守德无仇人,生逢治世、死于正寝,何憾之有?”遂作铭曰:
“生不劳形,以善留名;死归故土,全德无毁。谁享此福?泽及子孙。” |
《王子明墓志铭》【赏析】:隐士风骨与儒者坚守
1.人物形象:乱世中的“素心人”
拒俗守礼:临终严令“毋用释道士”,以儒家礼制对抗元代民间盛行的佛道丧葬习俗(元代江南佛道势力强盛,墓志禁佛道者罕见),彰显对儒学正统的坚守。
交游志趣:与赵孟頫、李衎等文人名士交游,却以“一丘一壑”为乐,折射元代隐士“不仕而友天下”的生存智慧——既疏离官场,又维系文化认同。
治家之道:“善居室”“州闾敬信”,体现儒家“修身齐家”的实践,与同时代吴孟思(见摘要2)“周济宾客而家无余财”形成对比,展现隐士的不同处世路径。
2.思想内核:对“五福”的重新诠释
刘基借《洪范》五福反驳“閟不显”之憾,强调:
“寿”非长寿,而是“生不见戈兵”的乱世幸免(至正十五年正值红巾军乱,子明卒于兵燹前);
“富”非巨富,而是“田宅足衣食”的温饱自足;
“考终命”非奢华丧葬,而是“死在正寝”的尊严。
这种对“福”的世俗化解读,暗含对元末动荡的无奈,以及对士人“独善其身”的肯定。
3.时代隐喻:遗民文化的微观标本
家族迁徙:自会稽(宋文化中心)徙丽水(边缘山区),隐喻宋亡后士人逃离政治中心、退守乡土的选择。
“隐不仕”传统:三代不仕,与元代“南人”(尤其浙东士人)的普遍境遇呼应——既不愿仕元(如赵孟頫虽出仕却内心矛盾),又拒绝完全避世,形成“在地化”的文化坚守。
丧葬之争:禁佛道仪式,本质是对“华夷之辨”的文化表态——元代释道为官方推崇,子明以儒家礼制自别,暗含对蒙古“国俗”的抵抗(类似元遗民郑思肖“不拜胡僧”)。
【总结】:一篇墓志,照见元代士人的精神困境
《王子明墓志铭》以极简笔法,勾勒出元代江南隐士的典型肖像:
文化立场:以儒学为安身之本,在佛道盛行的时代逆流而行,通过丧葬仪式的“小选择”,完成对文化身份的“大确认”。
价值重构:刘基以“五福”消解功名焦虑,将“善名”“全德”置于“宠荣权利”之上,为乱世士人提供了“平凡而尊严”的生存范式——不求闻达,但求“不获罪于乡党”,恰与同时代《吴孟思墓志铭》中“周济宾客”的慷慨形成互补。
历史镜像:子明的“隐”,非消极避世,而是对元代“四等人制”的软性抵抗。其家族“累世不仕”与“交游名士”的矛盾性,正是江南士人“文化认同”与“政治疏离”的双重困境的缩影。
刘基此文,表面是安慰逝者亲属,实则是为元代千万“子明们”立传——他们没有赵孟頫的盛名,亦无吴孟思的艺业,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儒学的最后阵地。铭文“克全弗毁”四字,既是对子明的盖棺定论,也是对那个“礼崩乐坏”时代的温柔抵抗。
附:关键细节笺释
“赵公子昂”:即赵孟頫,子明与之交游,暗示其文化品味(赵孟頫倡导“复古”,与子明“务知大义”契合)。
“至正十五年”:1355年,刘基44岁,正羁管绍兴,亲历浙东战乱,故铭文中“世治而生,世乱而死”饱含对和平的珍视。
“戴村先茔”:合葬祖坟的选择,体现元代宗族“归葬”观念——即使迁徙,仍以血缘维系文化根脉(对比吴孟思“归葬武康”,同为遗民文化符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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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处州路教授吴府君夫人梁氏墓志铭
夫人姓梁氏,处州丽水县人也。五世祖汝嘉,宋建炎初知常州武进县。高宗南渡至常,官吏皆散走,公独不去,由是见知。升通判州事,累迁户部侍郎,言金人难与和亲,及东京留守孟庾不可任用,忤用事臣意,进权户部尚书,而讽言者弹之。未几,金果皆约,孟庾以东京降,如其言。终宝文阁学士、右通议大夫致仕,追赠少师,爵缙云郡公。曾祖溱,宋朝奉郎、通判平江府事。祖梓。父荣国,好学有文,值世变不仕。母蒋氏,宋文林郎、常德府龙阳县丞昕之女也。
夫人年二十八,嫁为今将仕郎、处州路教授吴君虎孙妻。吴君先卒,卒后二十年,是为至正九年,而夫人以其年九月壬戍卒,年八十,十月己酉祔葬于教授君之墓。墓在青田县鸣鹤乡之择山。子男二人:长士弘,次士毅,士毅早卒。女二人:长亦早卒,次适叶诜。孙男三人:支生、本生、棣生。女二人。夫人能读书,每暇日,必召子孙立堂下,讲经史大义,亹亹不倦。故其子若孙皆读书为儒者。
铭曰:
维梁之先,因国为姓。
叔鱼师孔,侯封千乘。
统守九江,竦著七序。
政既可称,言亦有绪。
伯鸾清节,文贞纯孝。
贤良代生,可则可效。
侃侃夫人,少师之孙。
载其静壹,以配儒门。
儒门有秩,淑人是宜。
兢兢妇道,媞媞母仪。
孝慈既修,寿考以宁。
诗书之训,子孙是承。
择山之原,其土孔阜。
既妥厥灵,必大乃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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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姓梁,处州丽水县人。五世祖梁汝嘉,宋建炎初年任常州武进县令。高宗南渡至常州时,官吏逃散,唯独梁汝嘉坚守,因此受重用,升任通判,累官至户部侍郎。他力谏“金人不可和亲”“东京留守孟庾不可用”,触犯权臣,被调任权户部尚书后遭弹劾。不久,金果然背约,孟庾献东京投降,皆如梁汝嘉所言。梁汝嘉终以宝文阁学士、右通议大夫退休,追赠少师,封缙云郡公。曾祖梁溱,宋朝奉郎、平江府通判。祖父梁梓。父亲梁荣国,好学有文才,因宋亡不仕。母亲蒋氏,为宋文林郎、龙阳丞蒋昕之女。
梁氏二十八岁嫁与处州路教授吴虎孙。吴教授早逝,二十年后(至正九年,1349年),梁氏享年八十岁卒,十月与夫合葬于青田鸣鹤乡择山。育有二子:长吴士弘,次吴士毅(早卒);二女:长早卒,次嫁叶诜。孙男三人、孙女二人。梁氏喜读书,每日召子孙于堂下讲经史,不倦,故子孙皆以儒为业。
铭文说:
梁氏的先祖,因封国而得此姓氏。
叔鱼师从孔子,被封为千乘侯。
先祖统辖九江之地,竦著有《七序》名篇。
为政功绩值得称颂,言谈议论也有条理。
伯鸾拥有清廉的气节,文贞以纯孝闻名。
贤良之士代代涌现,皆可作为效法的榜样。
端庄和乐的夫人,是少师的孙女。
她秉持沉静专一的品性,嫁入儒门为配。
儒门礼仪井然有序,正适合淑惠之人。
她恪守妇道、严谨勤恳,作为母亲堪称典范。
孝慈的德行既已修养有成,便得以长寿安宁。
诗书传家的训诫,由子孙继承发扬。
择山的安葬之地,那里土地肥沃丰饶。
灵魂既已安息此处,后代必定会兴旺发达。 |
《处州路教授吴府君夫人梁氏墓志铭》【赏析】:宋遗民女性的文化坚守
1.家族脉络:从宋室忠臣到元代遗民
五世祖梁汝嘉在宋室南渡时的坚守(“官吏皆散走,公独不去”),象征宋代士大夫的气节;其父梁荣国“值世变不仕”,折射宋亡后江南士人“不仕新朝”的集体选择。梁氏作为家族女性,以“讲经史”延续文化血脉,将男性的政治坚守转化为家庭教育的实践。
对比梁宗善家族(抗方腊的地方武装),梁汝嘉一脉更显“士大夫化”——从武臣(梁汝嘉任户部侍郎)到文儒(梁荣国隐居),再到梁氏教子,体现宋代文官家族的文化转型。
2.性别角色:儒门主妇的“隐性传承”
元代女性墓志多强调“妇道”“母仪”,但梁氏“召子孙讲经史大义”突破传统,直接参与儒学教育。这与宋代“母教”传统(如欧阳修母郑氏画荻教子)呼应,亦因元代江南“家学”兴盛——男性仕进受阻,女性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参考韩元吉《东岩梁氏祠堂碑铭》中梁惠聚书教子弟)。
铭文“诗书之训,子孙是承”,暗合刘基对“儒门”的理想:即使政治失序(元灭宋),文化仍可通过家族(尤其女性)延续。
3.时代隐喻:墓葬背后的文化认同
合葬“择山”(青田)而非丽水,或因吴虎孙为处州教授,属“流寓儒官”,择山安葬象征对乡土的归附。元代江南宗族重视“归葬”,以此维系血缘与文化根脉(对比吴孟思归葬武康,同为遗民符号)。
梁氏享年八十岁(1270—1349),跨越宋元两朝,其生平见证:宋末战乱(幼逢宋亡)、元初文禁(父不仕)、中期儒学复兴(夫任教授)、晚期社会动荡(至正九年红巾军已起)。她的长寿与“考终命”,实为乱世中儒家“淑世”精神的温柔注脚。
4.刘基笔法:史笔与温情的交织
作为处州同乡(刘基为青田人),刘基详列梁氏五世谱系,尤重梁汝嘉的“先见之明”(预言金背约、孟庾降),暗含对宋臣智慧的追怀。
细节“亹亹不倦”活化人物,区别于程式化墓志;铭文以“伯鸾清节”(梁鸿,喻隐士)、“文贞纯孝”(梁颢,宋初名臣)双典,既赞梁氏出身,亦颂其德行,贴合元代“以儒饰礼”的墓志传统。
【总结】:一位遗民女性的文化长征
梁氏墓志不仅是个人传记,更是元代江南“文化遗民”的缩影:
身份韧性:身为宋室忠臣后裔,她未因朝代更迭放弃儒学,反而以“家庭课堂”重构文化空间——当男性仕进受阻(夫为教授,秩仅将仕郎),女性成为儒学传承的“最后防线”。
时代象征:梁汝嘉的“忤权臣”与梁氏的“教子孙”,构成宋代士大夫精神的“文武接力”——前者以政治抗争,后者以文化坚守,共同诠释“道统不随治统绝”的信念。
性别突破:元代女性墓志中,梁氏是罕见的“知识女性”形象。她的存在,挑战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俗观念,印证元代江南“家学”中女性的实际作用(如摘要6韩元吉记梁惠教子弟,与此互为表里)。
刘基为梁氏作铭时(至正九年,1349年,38岁),尚未经历元末战乱,文中“择山之原,其土孔阜”的安宁愿景,恰是对乱世中坚守文化者的最高致敬。梁氏以八十年人生,完成了从宋臣之后到元儒之母的身份蜕变,其墓志亦成为解读元代江南“隐性遗民”的珍贵标本。
附:关键史实笺证
梁汝嘉生卒:据查梁汝嘉为梁固子、何执中外孙,徽宗朝入仕,建炎年间(1127—1130)任户部侍郎,与墓志“高宗南渡”记载吻合。
处州教授:元代路教授为正七品,吴虎孙任此职,反映元廷对江南儒学的有限任用(仅授低级学官)。
葬地选择:青田鸣鹤乡为刘基故里附近,梁氏葬于此,或因吴虎孙任处州教授时与当地士绅(如刘氏)交游,体现元代儒官的“在地化”归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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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陈处士墓志铭
处士姓陈氏,名莘,字希尹,世为处州丽水县之来仪乡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皆守分乐善,以继承其家业,故世以德称于州里。至处士而家益裕,行益谨,推余济急,虽数不吝。邑旧有通济堰,漑四乡民田几二千顷,遇旱劳壅泄,必先出己资倡事。皇庆癸丑,水坏堤数十丈,乡人大戚,处士竭力冒寒暑董役,三年乃完,盖未尝矜其劳焉。至顺庚午某月某日卒,年六十有一。其卒之日月,又其生之月日也。娶叶氏,后十有五年,卒年七十有一。至正癸巳四月丙辰,合葬于其乡吴院之原。子男四人,女一人。孙男九人,曾孙男十人,可谓昌盛蕃衍有后也已。铭曰:
既嬴既宁,胡为乎公卿。位不酬其履,多而孙子,克缉乃祉,垂于万祀。 |
处士姓陈,名莘,字希尹,世代为处州丽水县来仪乡人。曾祖、祖父、父亲皆安分守己、乐善好施,以家业传承,故世代在州里享有德名。至陈处士时,家境更宽裕,行事更谨慎,常以余财救济急难,虽多次施舍亦不吝惜。县里原有通济堰,灌溉四乡近二千顷民田,每逢干旱需疏导水利,他必率先出资倡导。皇庆癸丑年(1313年),洪水冲毁堤坝数十丈,乡人忧惧,陈处士冒寒暑亲自督工,历时三年方才修复,却从未夸耀辛劳。至顺庚午年(1330年)某日月,他在生辰之日逝世,享年六十一岁。其妻叶氏十五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至正癸巳年(1353年)四月丙辰,二人合葬于乡里吴院之原。育有四子一女,孙九人,曾孙十人,家族昌盛繁衍。铭文曰:
“既富且安,何羡公卿?位不酬德,子孙绵延,福泽万代。” |
《陈处士墓志铭》【赏析】:元代地方精英的“隐”与“治”
1.人物内核:水利兴邦的“素心人”
民生实践:修复通济堰耗时三年,“冒寒暑董役”,凸显其超越私利的乡土责任感。元代江南水利多依赖地方自治(如《至正四明续志》载鄞县水利由乡绅主导),陈莘的行动实为基层治理的典范。
德行范式:“推余济急”“未尝矜其劳”,体现儒家“义利之辨”——富而不骄,以财行德,与摘要1中陈汉隆“撤宅建学宫”同为元代处士“以私产办公益”的典型。
家族隐喻:享年六十一岁(与生日同逝)、妻享年七十一岁、子孙“昌盛蕃衍”,暗合《洪范》“五福”中的“考终命”“子孙众多”,呼应元代庶民对“平凡圆满”的追求。
2.时代镜像:处士的“不仕之仕”
身份选择:元代“处士”多为未入仕的地方精英,陈莘“世以德称”却终身不仕,与王英所记陈处士(义门后裔)“介直尚气节”形成对照——前者以水利安民,后者以家训传家,共同构成元代江南“在地化”的文化坚守。
社会功能:在元代“四等人制”下,南人仕进艰难,处士成为基层秩序的维系者。陈莘调解水利纠纷、周济贫乏,替代了部分官方职能,类似《元典章》中“乡约”领袖的角色。
丧葬符号:合葬乡里“吴院之原”,而非归葬祖茔,暗示元代宗族“在地化”趋势——根系乡里,以实际贡献(而非血缘祖籍)确立文化认同,与摘要2中陈霖“葬先茔之侧”的宗族意识形成互补。
3.文学特质:墓志的“史”与“情”
极简叙事:全文不足二百字,却以“通济堰”“周急”“子孙”三大关键词,勾勒出处士的一生,符合元代“简墓志”的文风(如姚燧《牧庵集》中的处士墓志)。
铭文深意:“胡为乎公卿”直斥功名,以“多而孙子”为福,暗含对元末战乱(至正癸巳已近红巾军起义)的隐忧——相较于仕途风险,守护乡土、延续家族更为实在,与刘基《王子明墓志铭》的“五福”观异曲同工。
细节留白:生卒同日的巧合,既暗合“天命”,亦隐喻其“生于斯、死于斯”的乡土情结,区别于陈观(莆田处士)的科举家族叙事,更具草根性。
【总结】:一个处士,半部元代乡土史
陈莘的墓志铭,是元代江南“非典型处士”的缩影:
治理维度:他以水利为纽带,将个人财富转化为公共福祉,超越了“隐于野”的消极,实践了儒家“君子不器”的淑世精神,成为连接国家(通济堰属官修水利)与社会(乡里自治)的桥梁。
文化维度:在科举壅塞的元代,他以“德行”替代“科名”,为南人树立了“无仕而尊”的价值范式——相较于唐代陈处士的“清廉为官”,元代陈莘的“富民行善”更贴近庶民社会的需求。
时代隐喻:从“水坏堤”到“三年乃完”,暗喻元代后期地方社会的自救——当官方治理失效(如元廷屡次黄河治水失败),处士阶层成为维持基层运转的中流砥柱,这种“私力公行”的传统,为明代乡绅社会埋下伏笔。
铭文“垂于万祀”的期许,在至正癸巳年(1353年)的乱世中尤显悲壮。陈莘以六十年人生,在通济堰的石缝里、在子孙的血脉中,刻下了元代处士最朴实的信仰:真正的不朽,不在青史功名,而在润泽一方的土地与人心。
附:关键史实笺证
通济堰:始建于南朝,元代属处州路重要水利,《元史·河渠志》载其“溉田二十万亩”,陈莘修复事不见正史,墓志补史之阙。
生卒年考:至顺庚午(1330年)卒,年六十一,推知生于1270年(南宋咸淳六年),跨越宋元,其生平见证元初江南的恢复与元末的动荡。
“吴院之原”:丽水吴氏为宋元望族(如吴直方为宋濂师),陈莘葬于吴院,或因联姻或交游,反映元代乡里社会的网络联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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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陈司户墓志铭
故宋平江府司户参军陈公,以有元至元三十一年二月癸亥卒,葬于丽水县和乐乡太平里,曰浯溪大〔様字去木〕之山。至正十七年,郡人季仁寿始摭其世系行事以为状,而青田刘基为之志及铭。其志曰:
陈氏上世居光州固始县,唐兵部侍郎勋始迁福唐,其子孙再世仕闽,遂留为闽人。至宋有讳叙者,幼以孝闻,人称之曰孝童。及长,有学行,累征不起。叙生岳州教授报,报生湖南运使禾,累赠金紫光禄大夫,位特进。公高祖也。是始居龙泉,为处州人。是生右儒林郎长沙县丞辉,长沙生左承节郎、江东总领所干辨公事堉,堉生鐩,官左宣教郎、两浙西路安抚使司主管书写机宜文字。公父也。
公讳浩,一讳汶,字养浩。少孤,母夫人叶氏亲课之读书。比长,通易、春秋百家子史,知天文历数之学。宝祐丙辰,以祖泽补将仕郎,赵葵、马光祖交荐,授钱塘尉,不就。景定辛酉,吕文德制置荆湖,辟权鄂州司理。咸淳辛未,陈仲微荐,除绍兴文学官,俱不就。后四年甲戌,铨授迪功郎、平江府司户参军。时潜说友安抚浙西,强起之。未几,以印氏杀人事忤贾丞相,遂解归乡里。卒年五十有一。
夫人潘氏、叶夫人后司户十六年卒,而夫人奉养克尽孝道。子男四人:长椿,从仕郎、汀州路总管府知事;次梓卿,次相卿,出为叔父后。次松卿,早世。女二人:长适将仕郎广东道肃政廉访司照磨潘弼。孙男二人:煚,杭州路丰衍仓大使,熑,处州路医学录。曾孙男四人,女三人。其铭曰:
昔周大姬女胡公祀虞侯,封于陈,宛丘是都。其后子孙为齐楚大夫。因国立氏,实蕃实肤。阅秦、汉、魏、晋、宋、齐,以祖勋庸德言,代有不虚。
霸先开梁,王于南隅。涉隋、唐、宋,支分蔓敷。有自光徙闽,来宅栝区。踵属班联,为卿为儒。
历世满五,是维司户。未及成人,而失所怙。服膺母训,不惮勤苦。博贯经史,蜚声庠序。而弗竞弗求,笃信好古。荐辟数不就,不违母所。参军小试,匪溺簪组,不悖法以附势,权臣是忤。拂衣长辞,归卧乡土。遂自龙泉,移家城府。韬光履素,和乐诩诩。
邻有赤子,贫弗能举。我呼俾鞠之,卒续厥绪。里有墓庐,为强暴夺取。我资俾直之,爰复乃宇。姻巨室乏嗣,请后勿与,曰:鬼不歆,异姓,敢馁而祖。父惟殁先,厥母痛摧肝腑。幸有子有孙,克承克叙,俾母寿以康,如子与处。
浯溪之旁,其原膴膴。其兆孔安,其泽孔溥。立石镌铭,百世犹睹。 |
故宋平江府司户参军陈公,于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二月癸亥日逝世,葬于丽水县和乐乡太平里浯溪大羕山。至正十七年(1357年),同乡季仁寿整理其世系事迹,青田刘基为之作志铭如下:
陈氏先祖居光州固始县,唐兵部侍郎陈勋迁福唐(今福清),子孙仕闽,遂为闽人。宋代陈叙幼以孝闻名,人称“孝童”,拒征不仕。陈叙子陈报任岳州教授,孙陈禾累官湖南运使,赠金紫光禄大夫,始居龙泉(今属丽水)。陈禾孙陈辉任长沙县丞,子陈堉为江东总领所干办,孙陈鐩(陈公父)官左宣教郎。
陈公名浩(一作汶),字养浩,幼孤,母叶氏亲授诗书。及长,通《易》《春秋》、百家子史,精天文历算。宝祐四年(1256年)以祖荫补将仕郎,赵葵、马光祖荐授钱塘尉,不就。景定二年(1261年),吕文德辟为鄂州司理;咸淳七年(1271年),陈仲微荐绍兴文学官,均拒。咸淳十年(1274年),任平江府司户参军,因印氏杀人案忤贾似道,解职归乡,年五十一。
夫人潘氏、叶氏(继母),叶氏后陈公十六年卒,孝养无亏。子四人:长陈椿(汀州路知事),次梓卿、相卿(出继叔父),次松卿早夭。女适潘弼。孙煚(杭州仓大使)、熑(处州医学录),曾孙四人,女三人。共铭曰:
从前,周朝的大姬(周武王之女)嫁给胡公(虞舜后裔),胡公受封虞侯,又被封于陈国,以宛丘为都城。此后陈国公族子孙中有人担任齐国、楚国的大夫。他们以国名 “陈” 为姓氏,家族逐渐繁盛壮大。历经秦、汉、魏、晋、宋、齐各代,凭借先祖的功勋、德行与言论,家族贤才辈出,从未断绝。
到了陈霸先(南朝陈开国皇帝)开创梁(此处或为 “陈” 之误,或指梁地),在南方称王建都。再延续至隋、唐、宋三朝,家族支系如同藤蔓般繁衍扩散。其中有一支从光州迁徙至福建,又迁居到栝州(今浙江丽水)一带。家族成员接连出仕,或为公卿,或为儒士。
传到第五代时,有一位司户参军。他尚未成年便失去父亲,却牢记母亲的教诲,不畏惧任何辛劳。他博览经史典籍,在学府中声名远扬,却从不争名逐利,一心笃信并研习古学。朝廷多次征召他做官,他都因不愿违背母亲意愿而推辞。后来仅担任参军小职,却不沉溺于官场名利,从不违背法度去依附权势,甚至因此触怒权臣。最终他弃官归隐,回到故乡。随后从龙泉迁居到城府,从此深藏才华、躬行素志,待人亲和愉悦。
邻里有个婴儿因家贫无力抚养,他将孩子接来养育,最终让其延续了家族香火;乡里有座守墓的庐舍被豪强霸占,他出资帮助夺回,使其恢复旧貌。有豪门姻亲因无子,请求过继他的子孙,他拒绝道:“鬼神不会享用异姓人的祭品,怎敢让祖父的香火断绝?” 后来父亲先于母亲去世,他悲痛欲绝。所幸子孙贤孝,能承续家业、和睦相处,让母亲得以长寿安康,如同他常年陪伴在侧。
他选择浯溪旁肥沃的平原作为墓地,此处墓穴安宁,福泽深厚。立石镌刻此铭,愿百年之后仍能让后人铭记家族风范。 |
《陈司户墓志铭》【赏析】:宋遗民的“仕”与“隐”
1.人物轨迹:从“儒宦”到“遗民”的蜕变
仕宦选择:五辞征辟,最终仅任九品司户参军,且因触怒贾似道去职,折射南宋末年“吏道壅塞,贤才屈抑”的困境(《宋史·选举志》载理宗朝“铨选猥滥”)。其“弗竞弗求”,非消极避世,而是对权臣当道的抗议。
遗民实践:宋亡后(1279年),隐居丽水,以“济贫复庐”替代仕途——资助弃婴、恢复墓庐,延续儒家“亲亲仁民”的实践,与同时代郑思肖“不仕不娶”的激烈形成对比,展现江南遗民的温和坚守。
2.家族叙事:迁徙中的文化认同
固始→福唐→龙泉:唐代避乱入闽,宋代迁居处州,反映士族“逐安定而居”的迁徙逻辑。至陈禾(湖南运使)定居龙泉,标志从“流寓”到“土著”的转变,为元代处州陈氏成为地方望族奠基(如陈莘家族的水利实践)。
母教传统:叶氏“亲课读书”,延续宋代“母教”(如欧阳修母郑氏),在父丧、宋亡的双重困境中,母教成为文化传承的纽带。陈公“通经史、知历数”,正是宋学“格物致知”的遗绪。
3.时代隐喻:墓志中的“小历史”
印氏杀人案:虽未详叙,但贾似道“威福自擅”(《宋史》)的背景下,陈公“不悖法附势”,暗喻南宋司法腐败与士人风骨。此案成为其人生转折点,亦为宋亡伏笔。
葬地选择:归葬丽水浯溪,而非祖籍龙泉,象征对新乡土的认同。元代江南“在地化”趋势中,遗民通过“行善乡里”重构身份,而非固守祖籍(对比吴孟思归葬武康)。
4.刘基笔法:史识与温情的交织
世系详考:追溯至唐代陈勋,强调“累世为儒”,与元代“南人”(尤其处州士人)的“文化正统”诉求呼应。
细节特写:“移家城府”“鞠育赤子”等细节,活化遗民形象,区别于程式化墓志。铭文以“周大姬封陈”起笔,暗含“以国为氏”的文化溯源,强化陈氏的华夏血统认同。
【总结】:一位宋末小吏的遗民长征
陈司户的墓志铭,是元代江南“非典型遗民”的精神标本:
身份矛盾:身为宋吏,却终身未仕元;曾短暂出仕,却因忤权归隐。这种“半仕半隐”,恰是南宋遗民复杂心态的写照——既难割舍儒学“修齐治平”的理想,又不愿与新朝合作。
价值重构:在“位不酬德”(铭文言)的乱世,他以“济贫复庐”的微行动,将“治国平天下”收缩为“修身睦乡里”,为元代士人提供了“平凡而尊严”的生存范式。
时代镜像:从“五辞征辟”到“解职归乡”,折射南宋末年“吏道堕落”(如贾似道专权)与元代“南人歧视”的双重困境。其家族“五世为儒”的坚守,证明文化道统可超越政治更迭,在乡土社会生根。
刘基为陈司户作铭时(1357年,46岁),正值浙东战乱,铭文中“其泽孔溥”的期许,不仅是对逝者的追念,更是对乱世中坚守道义者的致敬。陈司户以五十一岁人生,完成了从宋室小吏到元初遗民的身份蜕变,其墓志亦成为解码元代江南“隐性遗民”的关键文本——真正的遗民精神,不在激烈的政治对抗,而在日常的德行坚守。
附:关键史实笺证
贾似道当政:咸淳十年(1274年),贾似道正推行“公田法”,陈公因“印氏案”忤之,与《宋史》载贾似道“睚眦必报”吻合。
处州陈氏:龙泉陈禾为北宋末名臣(《宋史》有传),其孙迁居丽水,与陈莘家族(丽水来仪乡)同属处州陈氏分支,印证元代宗族的“在地化”扩张。
母教传统:叶氏“亲课读书”,与梁氏“召子孙讲经史”互为表里,反映元代江南“母教”在文化传承中的实际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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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处州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德政碑颂
至正十六年季春月九日,予自杭归至处,处父老率其子弟遮道言,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政德曰:往微公,吾聚已为墟;今微公,吾属已为菹。生我者天,而活我者公,君其知乎?予曰:然,如父老言。
夏五月,豪酋既来纳款,父老又率其子弟造于庭,言曰:石末公,邦家之干城,庶民之父母也。父母鞠子,罔不殚厥诚,厥子虽冥,亦鲜不念复育。恩亶由中。惟公有大造于我州,肆我民诞轸恤于心,曰:曷以报公?愿绘公像于祠,且勒石纪公功,用示于州人,子子孙孙俾勿忘。请为之文。予谢弗能。
父老进曰:君以丞相命布宣天子德威,既协于远人,旌庸录勋,当不惮为。石末公,惠安我民,不伐不矜,君实知之。鉴于庶言,式克有征。达丞相心,以劝后人。时惟至公,予弗敢辞。乃叙其实而继以文。
谨按:公姓石末氏,名某,旧为契丹人,其先御史大夫以黑军助大祖皇帝开国灭金,为大勋臣,有传在史官。四世祖昭毅大将军,事世祖皇帝,受命南伐,克襄樊有功,定爵三品,为沿海万户,佩虎符,镇处、婺,由是居江南。
好读书,工文章。元统中,袭爵镇守处州,大得军民心。居数岁,以爵让于弟,而退处天台出中。至正十二年,福建妖贼入处之龙泉,处、婺大震,宪司趣起公领征讨事。公至龙泉,募乡兵击贼,走之。未几,贼复入庆元,公进屯查田,使人购其徒为应,贼遂挠败。公乘胜掩击,俘斩千计,遂复庆元,进攻建宁之松溪、政和,皆克之。处州平,公乃还归天台。
十四年,海贼复叛,行省宪司又以副元帅起公分府台州。公辞,不得已,乃命乡民作保伍团结,扼要害,使贼不敢辄登岸。乃聚粮训兵,以图进讨。其夏六月,朝廷用旧议,立巡海道官,所以防贼。贼乃复请降,帅其属往卫,漕运至京师。而妖人黄草堂复扇动黄崖民,以报雠为名,聚众搆乱。公以计收其渠酋六人斩之,余党皆散为民。
台州平,行省又檄公分府处州。时处之属县皆有贼,松阳、遂昌在上游,去郡最近。冬十月,公帅师进讨,至宝定,而黄坛贼大出,焚民居,火照山谷。公分兵守宝定,自将麾下还城,而贼已薄河津欲渡。先是,沿海军悉发往江东城中。留者不满数百人,又太半老弱。公夜部分居民丁壮出拒战,斩不用命者三人,众乃齐奋,贼止不敢渡。时沿海军有自江东逃归者六十余人,公召谓曰:女辈能破贼,吾当原女罪。皆拜曰:诺。即遣渡水击贼,贼败走,明日退去。
处州旧有城,后坏不修,遗趾芜没,无捍蔽,故百姓尤恟惧。会缙云人又叛从贼,焚婺之永康及台之仙居,于是处州四而戒严。乃议浚湟筑城,而官仓库尽空,昼夜经画,劝勉商贾大家,和集其小民,俾效力轮赀,咸从无违。审势相方,摘工度材,公悉亲之,官吏左右无容私焉。由是虽劳而无怨者。义兵部长吴成帅众讨缙云贼,中途不进,乃大掠民财以归,谋乱城中。公测知其意,即召与计事,缚斩之,并捕其党,则皆授兵给号,将作矣。民大惊以为神。十有二月,公所募义士合击松阳贼,大破之,杀其酋,余众乞降,松阳、遂昌悉平。
今予以行省檄,与公同议招辑事,比至,而公处置已各得其当,因悉遵公行,於是七县豪酋相继纳款,公之力也。
人谓公生太平时,与缙绅为文墨交游,彬彬然儒者也。及其临遇事变,则智勇奋发,动不失机,抚循士民,则仁慈岂弟,惠无不及,可谓有用之奇才矣。观其镇一州,未及期月,而功效若是,使得制方面,专且久,盗贼何足平哉?予既敬公德,又重父老请,于是述舆情而颂之,美既往,以期将来也。颂曰:
维木在山,愈久弥长;
维德在人,愈远弥光。
公载世勋,来镇有方。
佩符桓桓,出师洸洸。
谋先鬼神,雷行电翔。
锋旗所指,百怪走藏。
既剪我棘,爰固我疆。
风雨我庐,公树之墙。
雪霜我肤,公被之裳。
晨昏起居,妇拜儿蹡。
有聚弗暌,公赐薄将。
民愚而灵,群祝孔祥。
祝公于天,锡公寿昌。
如川源源,如岳嶈嶈。
于十亿年,悠哉勿忘。 |
至正十六年阳春三月九日,我从杭州回到处州。嘿!当地的父老乡亲们领着子弟们拦路诉说道:“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的仁政啊,真是没话说!嗨呀!要不是您,我们这地方早成废墟啦;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早成肉酱啦!生我们的是老天爷,救活我们的可是您啊,您可知道?” 我点点头:“喏,乡亲们说得在理!”
夏五月,豪强酋长们刚来归顺,父老们又领着子弟们跑到官衙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石末公,那是国家的顶梁柱、咱老百姓的再生父母啊!爹娘拉扯娃娃,哪个不是掏心掏肺?娃娃们就算懵懂,也少有不想着爹娘养育之恩的!这份感激,可是打心眼里冒出来的。您对我们州有再造之恩,咱百姓心里头啊,就总惦记着:拿啥报答您呢?就想把您的画像供在祠堂里,再刻块石碑记下您的功绩,让全州人、子子孙孙都忘不了!请您给写篇文章吧。” 我连忙推辞说写不了。
父老们上前一步:“哎呀,您是奉了丞相之命来宣扬天子威德的,连远方的人都安抚好了。表彰功臣、记录功勋,您可不能推辞呀!石末公安抚我们百姓,不居功不自傲,您最清楚不过了。听听大伙儿的话,准没错!正好传达丞相的心意,也能激励后来人。这可是天大的公道事!” 得,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敢再推脱了。于是记下实情并附上颂文。
谨按:这位石末公啊,本是契丹豪杰,祖上御史大夫带着黑军助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扫灭金国,可是青史留名的大功臣!四世祖昭毅大将军追随世祖南征,在襄樊战场立下汗马功劳,受封三品爵位,佩着威风凛凛的虎符坐镇处州、婺州,从此家族就在江南扎了根。
石末公天生爱读书,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漂亮。元统年间承袭爵位镇守处州,军民爱戴如潮涌。几年后潇洒让爵给弟弟,自己跑到天台山悠游林泉。谁知至正十二年,福建妖贼突袭龙泉,处州、婺州震动!宪司火急催请公出山平乱。老人家一到龙泉就招募乡勇,打得贼寇抱头鼠窜。没过多久,贼人又窜犯庆元,公爷屯兵查田,暗中策反贼党里应外合,杀得对方阵脚大乱。乘胜追击斩俘上千,一举收复庆元,接着连克松溪、政和,捷报像爆竹似的噼啪作响。处州太平了,公爷拍拍衣袖又回天台山当神仙去啦。
十四年海贼再起,行省宪司捧着副元帅印信请公坐镇台州。推辞不过的公爷灵机一动,让百姓组成联防队扼守要冲,吓得海贼不敢靠岸。这边粮草兵甲刚备齐,朝廷恰好设立巡海道衙门防贼——嘿,贼寇立马乖觉请降,还主动护送漕粮进京表忠心!可妖人黄草堂又煽动黄崖百姓作乱,公爷谈笑间计擒六大头目斩首示众,喽啰们瞬间作鸟兽散。
台州刚消停,行省调令又到:请公分府处州!当时各县贼旗招展,松阳、遂昌的叛军更是直逼州城。十月寒冬,公爷率军进抵宝定,忽见黄坛贼倾巢而出,民居烈焰映红半边天。公爷分兵固守宝定,亲率轻骑回援州城——好家伙!贼兵前锋已抵河岸准备强渡!此时城里守军不满三百,多半还是老弱。公爷当夜组织青壮迎敌,先斩三名畏战者立威,众人顿时血气上涌。恰巧六十多名沿海军士逃回,公爷大手一挥:"破贼赎罪!"这群汉子扑通跪地领命,渡河冲锋杀得贼兵溃退,次日竟全线撤兵!
处州城墙年久失修,百姓吓得瑟瑟发抖。偏巧缙云叛军又勾结外贼,永康、仙居接连遭殃,全州四面告急。公爷当机立断要筑城!可府库能跑老鼠怎么办?他昼夜筹划,鼓动富商大户,号召平民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从勘察地形到选材用工,公爷事事亲为,官吏们半点儿油水都捞不着——如此劳心劳力,竟无人抱怨半句!义兵头目吴成讨贼途中劫掠百姓,暗中策划兵变。公爷佯装议事当场捆翻斩首,顺藤摸瓜端掉整个叛党,百姓惊为神算。腊月义军合击松阳贼,阵斩贼酋迫降余众,松阳遂昌就此平定。
如今我行省特派与公共商招抚,到任时发现公爷早已安排得妥妥帖帖!七县豪强排队归顺,全是公爷的雷霆手段加菩萨心肠啊!
都说公爷太平岁月里是温润如玉的文士,可风云骤变时便化作智勇双全的虎将!抚慰百姓时仁慈如春风化雨,镇守州郡未满周年,竟创如此功业。若让公爷执掌方面大权,剿灭盗贼岂非易如反掌?我敬公爷德政,更重父老恳请,特此挥毫记盛事,颂往日功勋,期未来伟业。赞曰:
维木在山,愈久愈苍;
维德在人,愈远愈彰。
公持世勋,镇守有方。
佩符凛凛,出师煌煌!
谋策惊鬼神,雷动电光扬。
旌旗所指处,百怪遁无踪。
斩尽荆棘乱,固我山河疆。
风雨欲摧庐,公筑千仞墙;
霜雪裂我肤,公予暖云裳。
晨昏炊烟起,妇孺拜满堂。
聚散终有时,公赐岁月长。
民心虽质朴,诚祈达穹苍:
愿天赠鹤寿,江河永泱泱;
愿山岳巍巍,十亿载恒昌!
悠悠天地阔,公德永流芳。 |
《处州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德政碑颂》【赏析】:乱世儒将的“文武双辉”
1.人物塑造:从“契丹勋贵”到“江南父母”
军事智慧:三平叛乱(龙泉寇、台州海贼、黄崖民变),善用乡兵、保伍制,以少胜多,展现元代“世侯”(如张柔、史天泽)的军事传统。尤其“夜斩怯卒”“诱捕吴成”,凸显果决与机变。
治理仁心:筑城时“劝勉商贾,和集小民”,避免苛敛;修复通济堰(暗合陈莘水利传统),以“风雨我庐,公树之墙”的具象,诠释“保境安民”的实质。
文化认同:虽为契丹后裔,却“好读书,工文章”,与刘基等江南士人唱和(刘基为其作碑),体现元代“汉法”对北方世族的同化——石末公的“儒将”形象,实为蒙元“华夷一体”政策的缩影。
2.时代隐喻:处州之乱与江南自救
地理枢纽:处州控浙闽赣要冲,至正年间为红巾军、方国珍、陈友谅势力交织之地(刘基此时为石末幕僚)。石末公“七县纳款”,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江南士绅(如父老、商贾)与地方武装的协同自救。
制度困境:元廷“行省檄文”与地方“保伍团结”的对比,暴露晚期官僚体系的失效。石末公“让爵隐居”后再被起用,暗示元代“世官制”(世袭军职)与“儒生参政”的矛盾——唯有兼具军功与文名者,方能整合乱世资源。
3.文学特质:碑颂的“史”与“情”
叙事策略:以父老“三请立碑”为线索,借民众口吻(“活我者公”)替代官方谀词,符合刘基“因舆情而颂”的写作原则(其善写公文)。
细节传神:“斩不用命者三人”的果决、“夜部分居民丁壮”的紧迫,活化战时场景;“公悉亲之,官吏无容私”暗讽元代吏治腐败,凸显石末公的清廉。
颂词深意:以“维木在山”起兴,呼应其契丹族“木叶”图腾(《辽史》载契丹崇拜木叶山),又暗合江南“佳木”意象,完成民族身份与文化认同的双重建构。
【总结】:一块德政碑,半部元末江南史
石末公的德政碑,是元代“汉法”与“军功”结合的标本:
身份象征:作为契丹勋贵,他以“儒将”形象融入江南,打破“夷夏之防”,印证元代“能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之主”的务实逻辑(忽必烈语)。
治理范式:在元廷失控的浙东,他以“世侯”身份(世袭万户)、“儒者”胸怀(兴学劝农)、“兵家”手段(保伍平乱),构建了“军政合一”的地方秩序,为朱元璋“寨粮制度”(征粮于民)提供前驱经验。
刘基视角:此时刘基尚未投明(1356年仍为元吏),碑中“达丞相心,以劝后人”的期许,既是对石末公的挽歌(1357年石末战死),亦暗含对元代“贤吏”的最后致敬——当帝国崩塌时,正是这些“文武兼资”的地方精英,以血肉之躯延缓了江南的崩溃。
铭文“如川源源,如岳嶈嶈”的永恒期待,在至正十六年的战火中尤显悲壮。石末公以数十年人生,在处州的山水间刻下了元代最动人的治理密码:真正的德政,不在朝堂诰命,而在百姓口耳相传的“活我者公”。
附:关键史实笺证
石抹宜孙身份:据资料,其先祖石抹良辅(昭毅大将军)于大德四年(1300)在宁海铸钟,与碑文“四世祖镇处、婺”吻合,印证契丹石抹氏的江南扎根。
处州筑城:至正十五年(1355)筑城事,《元史·地理志》未载,碑文补史之阙,与同时代苏州张士诚筑城(1356年)同为江南防御体系的民间自救。
刘基幕僚角色:刘基此时为石末幕僚,碑文“予与公同议招辑”为亲历见证,佐证其早期政治立场——为元廷效力,直至1360年投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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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珠
拟连珠六十八首
1、盖闻空谷来风,谷不与风期,而风自至;深山囿木,山不与木约而木自生。是故福不可徼,德盛则集;功不可幸,人归则成。
2、盖闻志大业者必择所任,抱大器者必择所投。是以梁江湖不取螬残之水,钓鲸鲵不适雨盈之沟。
3、盖闻急雨之涨,可以决山,及其息也,得坻则止;怒马之奔,可以超壑,及其惫也,历坎而瘏。是以长平之威,报在巨鹿,会稽之胜,终于姑苏。
4、盖闻身无恒守,势穷则屈;心无定主,情急则亲。是以失时之言,每多谦己;堕井之呼,不[日段]择人。
5、盖闻石不乱玉,惟瑊功为能乱玉;枭不混凤,惟鹔[爽鸟]为能混凤。故妖声冶色,君子远之必严;伪行辩言,圣人惩之必痛。 |
1、 嘿!听说空谷来风,山谷可没约风,风自个儿就呼呼来啦;深山育木,大山也没跟树木打招呼,树苗就噌噌往外冒!所以呀,福气强求不得,德行丰厚它自然聚拢;功业侥幸不来,人心归顺事儿才能成!
2、 听着!胸怀大志的人啊,定会挑好帮手;手握重器的主儿,必然选对地方投靠。就像那要钓江海巨鲸的,才不稀罕臭水沟里的小虾米;想钓庞然大物鲸鲵的,哪会去那雨后积水的小沟沟?
3、 快看!暴雨引发的山洪,能冲垮山壁,可等它歇口气儿,遇到个小土坡就乖乖停下;烈马狂奔,能一跃过深沟,可等它累趴下,碰到个小土坎也能摔个四脚朝天。瞧瞧那长平之战威震天下的秦军,最终在巨鹿栽了大跟头;会稽得胜的越王勾践,末了还不是在姑苏城翻船?
4、 想想吧!人要是没点骨气撑着,一倒霉就容易弯腰;心里头没个主心骨,一着急就逮谁跟谁亲。所以啊,走背运时说的话,常常把自己贬得特低;掉井里那会儿的呼救,哪还顾得上挑人救自己?
5、 注意喽!石头冒充不了美玉,可那瑊功石啊,就能以假乱真;猫头鹰混不进凤凰堆,但鹔鹴鸟呢,还真能鱼目混珠!因此啊,对那些妖里妖气的声色诱惑,君子躲得远远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对于虚伪的行为和花言巧语,圣人收拾起来,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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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盖闻鉴能照物,翳之以尘,则不可照;水能澣物,淆之以泥,则不可澣。故身明明,斯可以使人明明;政缓缓,不可以责人缓缓。
7、盖闻神龙未云,沕渊沦而无闷;凡鱼得水,罣罔罟而莫知。是故圣哲识时,以远悔吝;愚蒙竞利,以冒倾危。
8、盖闻物无全材,适用为可;材无弃用,择可惟长。故一目之人,可使视准,五毒之石,可使溃疡。是以欀苴治师,智勇贪愚,咸宜其任;公输搆厦,栋梁枅悦,各得其良。
9、盖闻神龙可豢,而不能使之去水,飞黄可驾,而不能使之捕狸。是故舍人之能而强之以其所不能则叛;夺人之好而遗之,以其不好则离。 |
6、听说呀,明镜能照物,可蒙上灰尘就昏昏然;清水能洗衣,若混入泥浆就难漂洗。所以啊,自个儿清清爽爽,才能照亮别人;政令拖拖拉拉,哪能怪别人慢吞吞?
7、听说过吗?神龙没飞腾时,潜深渊也自在逍遥;小鱼儿戏水中,撞进渔网还懵懂不知。所以呢,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躲开灾祸;糊涂蛋只顾争抢利益,一头撞上危险!
8、要知道哇,东西哪有十全十美?能派用场就是宝!人才哪会白浪费?选对长处就发光。独眼的朋友,能瞄准刻度;带毒的石块,反能治恶疮。所以嘛,大将带兵——管他机灵莽撞、贪心老实,统统用得着;巧匠造楼——栋梁也好,斗拱也罢,各自显神通!
9、都听说啦:神龙能养在池里,可逼它离水必亡;飞黄神马可套缰绳,让它抓狐狸?休想!所以说,丢开人的本事,硬逼他干不会的——准翻脸!抢走人的心头好,塞个不爱的——铁定散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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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盖闻民情本质,文过则伪;人道本直,虑佚则倾。是故圣人制礼,因自然之序;哲士用智,利不息之贞。
11、盖闻观形于声,未必见形;求实于名,未必得实。是故飘风不可以调宫商,巧妇不可以为家室。
12、盖闻物有甘苦,尝之者识;道有彝险,履之者知。是以宴安日久,诘戎兵而听者忽忽;老成人丧,语典刑而闻者嗤嗤。
13、盖闻物无专美,用之者贵;人有异欲,谐之者从。故冠缨不可以服鹿,而鞿鞚不可以驭龙。是以合抱之松,无庸于竫人之国;若瓮之茧,见弃于裸体之邦。 |
10、 盖闻老百姓的本性啊,朴实着呢!可文饰太多,就容易变假;人的天性呢,本来耿直,但贪图安逸,心就歪了。所以圣人制定礼法,是顺着自然秩序来的;聪明人运用智慧,得利于那份坚持不变的真诚。
11、 盖闻光听声音猜模样,未必能见真容;光看名头求实质,未必能得实情。所以呀,呼啸的狂风可没法拿来调音律,再巧手的媳妇也变不出个现成的家。
12、 盖闻东西是甜是苦,尝过的人才知道;道路是平是险,走过的人心里才明白。所以太平日子过久了,你提练兵打仗,听的人就心不在焉;老成持重的人走了,你讲典章法度,听的人就嘻嘻哈哈不当真。
13、 盖闻物品没有天生就完美的,用对了地方才显珍贵;人的想法千奇百怪,能协调好大家才跟从。所以华丽的帽缨可拴不住野鹿,精致的马嚼子也驾驭不了神龙。因此,那参天的巨松,在矮人国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大得像坛子的蚕茧,到了裸体部落也只能被丢一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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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盖闻千斤之象,不惴虎而惴鼠;三寸之蝎,不蠹棘而蠹松。是以制必取其所畏,防必究其所容。故能不震而威于斧钺,不劳而固于垣墉。
15盖闻国不自富,民足则富;君不自强,士多则强。故[女冒]嫉之人庸,则士隐而君独;掊克之吏进,则民彝而国伤。
16、盖闻春原之草,拔尽复生,夏厨之蝇,驱去还集。故时未至,不可以强争,势方来不可以力戢。是以善扑火者不迎其烟,善防水者,不当其急。
17盖闻万物并育,不齐其用而各有用;五气迭运,不同其功而皆成功。故良珠夜光,不假焰于明烛;秋华发彩,不争荣于春风。 |
14. 听说千斤巨象,不怕猛虎却怕老鼠;三寸毒蝎,不蛀荆棘偏蛀青松。所以制服对手要抓其软肋,防御敌人得堵其漏洞。这样才能不怒自威赛过刀斧,不费力气固若城墙!
15. 听说国家不会自动富强,百姓富裕国家才强;君主不会独自强大,人才济济才有力量。要是嫉妒小人得势,贤士就会隐居君王就成光杆;要是贪官污吏上位,百姓遭殃国家准受伤!
16. 嘿!春天原野的小草,拔完一茬又冒新芽;夏天厨房的苍蝇,赶走又嗡嗡嗡飞回来。时机没到别硬抢,势头刚起别硬压。所以灭火高手不迎着浓烟冲,防水行家不正面硬刚急流呀!
17. 看哪!万物共同生长,虽然本事不同但各有绝活;四季轮番运转,尽管分工各异却都能成功。夜明珠自个儿会发光,才不跟蜡烛借火;秋菊自带闪耀特效,压根懒得和春花争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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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盖闻鱼无定止,渊深则归;鸟无定栖,林茂则赴。故以道养贤,则四方之民听声而来;以德养民,则四方之贤望风而慕。
19、盖闻剔大蠹者木必凿,去大奸者国必伤。是故剖腹澣肠,不如无病,决蹯解腕,不若豫防。
20、盖闻日月劳其躯而寒暑成;君相劳其心而天地位。是故宵衣旰食,大舜所以致其忧;手胼足胝,神禹所以忘其贵。
21、盖闻仁暴殊途,非暴无以为仁之启;怨恩异路,非怨无以为恩之资。是以赤日流金,嘉树之阴穆若;玄冰裂石,春阳之德煦如。 |
18、 听说过吧?鱼儿游啊游,总要找个深潭才安家;鸟儿飞呀飞,非得茂密的林子才落下。所以啊,用道义来滋养贤才,四方的百姓听着动静就赶来了;用仁德来养育万民,四方的贤才望见风头就倾慕啦!
19、 听说过吧?挖掉大树里的巨虫,树干准得凿个洞;铲除国家的大奸贼,国家难免要受伤。所以说啊,肚子疼了再开膛洗肠,不如压根儿别生病;脚给夹住了才砍断脚掌,哪比得上早早预防!
20、 听说过吧?太阳月亮忙忙碌碌,才有了寒来暑往;君王宰相操心劳力,才有了天地安详。所以啊,天不亮就穿衣,天黑了才吃饭,这是大舜忧国忧民的模样;手脚磨出了老茧,这是神禹忘记自己尊贵的形象!
21、 听说过吧?仁慈和残暴是两条路,可没有残暴的对比,哪显出仁慈的光芒?怨恨和恩情不一道,可少了怨恨的积累,哪来回报恩情的份量?这就像——骄阳似火能把金属烤化,可大树的荫凉才让人心舒畅;寒冰刺骨能冻裂石头,可春天的暖阳一照,万物都暖洋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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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盖闻制万变者在乎专,察万微者在乎定。故众辐寄身于一毂,而众物纳形于一镜。是以人心无贰而鬼神不违,王言如纶,而兆民悉听。
23、盖闻势有所梏,则小柔可以服大力;形有所格,则大猛不能破小坚。是故食人之虎,不能吞一猬;牵羊之绠,可以御九犍。
24、盖闻太阳未升,爝火与流萤并照;繁霜未降,蕣花与小草同妍。是以蛟蜃之市,不可以称有国;梯稗之秋,不可以言有年。
25、盖闻冬华之木,春不必实;早慧之子,年不必寿。故良工铸金,忌其踊冶,智士怀材,贵乎藏秀。 |
22、盖闻掌控万千变化全凭专一,洞察细微玄机全靠定力。故众辐条齐集于一个车毂,万物形态尽收于一镜之中。是以人心若专一,鬼神不敢违抗;王言如丝纶,万民皆俯首听从。
23、盖闻势力若受束缚,柔小也能制服强大;形态若有限制,猛力难破坚硬。因此食人猛虎,吞不下小小刺猬;牵羊细绳,竟能驾驭九头壮牛。
24、盖闻太阳未升之时,爝火与流萤共舞发光;繁霜未降之际,蕣花与小草争艳斗美。是以蛟蜃幻市,岂能称有国邦;梯稗杂秋,不可妄言丰年。
25、盖闻冬日开花之树,春天未必结出果实;幼年聪慧之子,岁月未必享得长寿。故良匠铸金,忌讳过早熔炼;智士怀才,贵在藏起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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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盖闻植善倾恶,天道之定;好安恶危,人性之常。是以顺天之道,则人归而王;逆人之性,则天怒而亡。故伐罪弔民,而周祚延于孙子;兴徭树怨,而秦祸发于萧墙。
27、盖闻拂云之松,生于一豆之实,耸壑之鱼,穿于一丝之溜。是以忽细事者祸必盈,轻小敌者亡必骤。
28、盖闻善贾者不壅其货,善治者不壅其民。故政壅则奸生干国,气壅则疡生于身。是以山泽不壅,而雨赐时若,天地不壅,而人物皆春。
29、盖闻大明普照,鼢鼠恶其眯目;毒雾扬氛,蝓蛇喜其得时。是以尧、舜至仁,而三苖不服,桀纣极恶,而多罪皆归。 |
26、盖闻善良终将压倒邪恶,天道铁律;人们热爱安宁、恐惧危险,人性本能!所以顺应天意,则万众归心,成就王业;违背人性,则天怒人亡,覆灭无遗。因此伐罪安民,周朝福祚绵延千秋;兴徭结怨,秦朝祸患骤起萧墙。
27、盖闻那高耸入云的松树,竟生于一粒小豆;深壑中的巨鱼,只穿一丝细流!所以忽视小事的人灾祸必满;轻视小敌的人灭亡骤临。
28、盖闻精明商人不阻塞货物,贤明君主不阻塞人民。因此政策阻塞则奸邪横行国中;气脉阻塞则疾病滋生身上。所以山川畅通,雨水应时降落;天地通透,万物皆春繁荣。
29、盖闻阳光普照,鼢鼠却嫌其刺眼;毒雾弥漫,蝓蛇反而喜得其时!所以尧舜极仁,三苗不降服;桀纣极恶,罪孽皆归其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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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盖闻执骇马者不与并逐,救危舟者不与同諠。是故止斗而平其气,则争可息;听讼而平其心,则事不冤。
31、盖闻剪纸为墙,不可止暴;搏沙为饼,不可疗饥。故姁姁之言,终非实惠;仆仆之拜,徙尔多仪。
32、盖闻时有未至,非力所及;情有未孚,非言可亲。是以见疑之璞,三献而取刖足;不鸣之鸟,三年而后惊人。
33、盖闻人非大圣,鲜有全材;君欲任贤,当如用器。惟能避短而庸长,乃克奏功而济事。是故骅骝騄駬,以之运磨,不若蹇驴之能;干将莫耶,以之刈草,不若钩镰之利。
34、盖闻俗有厚薄,运有废兴。故去伪就真者盛之兆;舍实狥华者衰之征。是以艳舞妖歌,末世所好;奇技淫巧,先王所惩。 |
30、盖闻勒惊马的人啊,才不会跟它赛跑;救危舟的勇者呢,也不跟吵闹的人瞎掺和。所以说嘛,想平息争斗,得先让大家消消气;断官司呢,得让两边都心平气和,这样事儿才不冤屈。
31、盖闻剪纸糊墙,哪能挡住强暴?捏沙当饼,怎么填饱饥肠?所以啊,光说甜言蜜语,终究不是真好处;一个劲儿点头哈腰,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虚礼。
32、盖闻时机未到,再使劲儿也够不着;人心未信服,说破嘴皮也难亲近。就像那被疑心的美玉,献了三次反倒被砍脚;像那不鸣的鸟儿,默默积蓄三年才一鸣惊人。
33、盖闻人非圣贤,哪有十全十美?君王想用贤才,就该像用工具。懂得避开短处,发挥他的长处,才能建功立业、搞定大事。你想啊,让千里马拉磨,真不如瘸腿小毛驴;拿绝世宝剑割草,哪比得上小镰刀麻利!
34、盖闻风俗有厚有薄,国运有衰有兴。所以说啊,甩掉虚假追求真诚,那是兴旺的好兆头;只顾表面浮华丢了实在,就是衰败的坏苗头。瞧瞧那妖艳歌舞,总是末世的最爱;那些花里胡哨的奇技淫巧,可是先王们要狠狠收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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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盖闻理乱丝者必凝其志,治乱国者在定其趋。是故三军一心,剑阁可以攻拔;四马齐足,孟门可以长驱。
36、盖闻能盈而不能谦者,虽成必隳;知进而不知止者,虽得必失。是故附嬴以升高而枯,蝜蝂以任重而踬。
37、盖闻百廛之市,不畜噬犬,八家之井,不畜觝牛。是故士有悍妇,则良友不至;国有妒臣,则贤士不留。
38、盖闻蛭螾之薮,神龙不栖;蒿荻之区,嘉谷不值。故秦庭虎视,而芝歌逸响于商山;周峄鸟鸣,而紫气流光于西极。
39、盖闻物有准则,心为权衡。非定静之有素,必纷拏而起争。是故坐舟视星,当察其曷转;执斗较斛,当审其孰平。 |
35、嘿,你听没听过?理乱丝的关键是心要定,治乱国的诀窍在方向明!所以啊,三军拧成一股绳,剑阁天险也能攻破;四匹马儿齐迈步,孟门雄关照样长驱直入!
36、听我道来:能满不能谦的,就算成了也得垮台;只知进不懂停的,就算得了也得丢掉!瞧瞧,附在瓜秧上爬高的藤蔓终会枯死,贪心背重物的蝜蝂虫注定摔跤!
37、听说过吗?热闹的街市不养恶狗,同饮一井的邻里不养斗牛。这就好比,家里有个凶悍婆娘,好朋友准不来串门;朝廷里尽是嫉妒鬼,贤能之士哪肯久留!
38、想想看,水蛭蚯蚓扎堆的烂泥塘,神龙可不会落脚;野草芦苇丛生的荒地,好庄稼哪能生长?所以啊,秦廷虎视眈眈时,商山却飘荡着采芝歌;周朝岐山凤鸟鸣叫时,祥瑞紫气就在西天闪耀!
39、记住喽,万物有标准,人心是秤砣!心不静、神不定,那肯定要乱成一锅粥!所以嘛,船上观星移,得琢磨是星动还是船动;手拿斗斛量东西,可得看清哪个才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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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盖闻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迅川之水,刺草投之则凝。是以一星见变,能使九服同灾;一脉爽和,能使百体俱病。
41、盖闻渊之深者流必缓,声之大者响必悠。是故政以渐成,则氏不骇,俗以渐变,则功不偷。
42、盖闻植嘉谷必以粪壤,铸洪钟必以土型。故物无必贱而贱。不可轻。是以海纳污然后成其大,君纳众然后保其荣。
43、盖闻大器非一人之私,大事非独力所建。是故利不及众,所以起天下之争;爵不求贤,所以萃天下之怨。
44、盖闻心有所忧,当儆于事;事有所害,当慎于为。故愚人畏病而尝病,智士防危而不危。 |
40、盖闻奔马之轮,拳石碍之则戛然立停;迅川之水,刺草投之则乱旋难行。是以一星示变,能使九州同惊;一脉失和,能使百骸俱病。
41、盖闻渊之深者流必缓,声之洪者响必悠。是故政以渐成,则民不惊骇;俗以渐变,则功业不堕。
42、盖闻植嘉谷必赖沃壤,铸洪钟必依土型。故物无必贱,而轻贱不可。是以海纳百川然后成其浩瀚,君纳众言然后保其昌荣。
43、盖闻大器非一人之私利,大事非独力所能肩。是故利不及众,必起天下之争;爵不授贤,自招四海之怨。
44、盖闻心有所忧,当慎于事;事有所害,当警于为。故愚人畏病而常病缠身,智士防危而终无危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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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盖闻骄者謟之招,故謟集而贤路塞;暴者贪之使,故暴用而怨府开。是以荣彝操轴,而若神之严,弃祖稷以如莽;来革秉权,而如毁之室,与珠玉以同灰。
46、盖闻明镜照胆,不启陇廉之颜;长剑柱颐,不称佋侥之服。是以狂歌之士,遗世若草莱;茹芝之老,比身如鸿鹄。
47、盖闻嗜有所专,则奸从而入;长有所属,则惑由之生。故狥功利者不虞謟诈,溺鬼神者独觉形声。
48、盖闻暴于物者,众志之所诛;妨于众者,舆情之所疾。是以虎狼堕阱,仁者见之而不怜;枳棘当道,行者过之而必诘。 |
45、盖闻骄者招谄媚,故谄媚云集,贤路塞矣;暴者生贪婪,故暴行肆虐,怨府开焉。是以荣夷公掌权,其威如神,视祖稷如草芥;来革当道,其室若毁,弃珠玉同尘灰。
46、盖闻明镜能照肝胆,难启丑妇之容;长剑可支下巴,不配矮人之服。是以狂歌之士,飘然若蓬草;茹芝之老,超逸如鸿鹄。
47、盖闻嗜好有专攻,奸邪便乘隙而入;长处有偏执,迷惑便由此滋生。故逐功利者,不防谄诈;溺鬼神者,独信形声。
48、盖闻暴虐之物,为众志所共讨;妨害众人,为舆情所不容。是以虎狼落陷阱,仁者见之不怜;枳棘挡道路,行者过之必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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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盖闻截牛之角而呼为豕,则虽庸必骇;染鹭之毛而指为鸦,则虽愚必疑。故欺心之言,祇足以招天下之怪;掩耳之噪,适足以致天下之嗤。
50、盖闻甘雨祈祈,不起断根之木;长风烈烈,难行折舵之舟。故渭滨星殒,孔明力殚于兴汉;洛都鼎震,苌弘志屈于扶周。
51、盖闻天不掩慝,而神人之道不暌;君不忌言,则上下之情无蔽。是故周史陈诗,而八百其年,秦令禁语,而一二其世。
52、盖闻天下有道,则贵者劳而贱者佚;天下无道,则贵者佚而贱者劳。是以弼亮惟寅,而万姓协睦,姻娅膴仕,而四方绎骚。
53、盖闻无舆马者不耻徒步,无鱼肉者不厌莱羹,故性为欲泪。则乱,心为物动则争。是以绝外交则可以守淡泊,专内视则可以全淳精。 |
49、嘿!你试试砍掉牛角硬说它是猪,就算傻子也得瞪眼!把白鹭染黑非说是乌鸦,再笨的人也得挠头!所以啊,自欺欺人的鬼话,只能招来天下人看笑话;捂着耳朵嚷嚷,纯属白费力气惹人嘲!
50、听我说,再温柔的绵绵细雨,也救不活枯死的树根;再猛烈的猎猎长风,也吹不动断了舵的船!所以你看,渭水边孔明星落,鞠躬尽瘁也难扶汉室;洛阳城大鼎震动,苌弘赤诚终究托不起将倾的周朝!
51、要知道,老天爷从不包藏祸心,天理人情本相通;当权者不怕听真话,上下才能心连心!瞧瞧,周朝采诗官四处听民谣,稳稳当当八百年;秦朝搞个“不许说话”的禁令,嘿,两代就玩完!
52、常言道:天下太平,贵人们忙得团团转,小百姓乐得清闲;天下不太平呢?贵人们倒清闲享福,小百姓可就累断腰杆!所以啊,贤臣勤勉又恭敬,百姓自然和乐融融;要是光提拔裙带关系,得,四方八面准乱成一锅粥!
53、想想看,没车没马的人,走路不觉得丢脸;没鱼没肉的日子,菜汤也能喝得香!为啥?本性被欲望搅浑就糊涂,心被外物牵着走准争斗!所以嘛,挡住花花世界的诱惑,才能守住那份清静淡泊;专注内心修炼,精气神儿才能十足饱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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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盖闻虎之跃也,必伏乃厉;鹄之举也,必拊乃高。是故学必潜心,然后可以有得;艺能时习,然后不为徒劳。
55、盖闻龙涎螺甲,以臭为香;苦卤酸梅,用爽作味。是以五气交感,善调则收骏功;五材相成,善用则获美利。
56、盖闻穴蚁不知飘风,巢鸟不知涌溜。是故阀阅之子,患不识稼穑之艰难,山林之士,患不识礼法之去就。
57、盖闻方石不可以为磨,直木不可以为输。故至情有时而当隐,正论有时而不陈。是以明彝利贞,箕子以之处己;危行言孙,尼父以之诲人。 |
54、听说了吗?猛虎要跳得远,得先伏低身子蓄力;天鹅想飞得高,得先拍打翅膀蓄势。所以说呀,学习必须沉下心来钻研,才能真有收获;技艺要时时练习,才不算白忙活一场。
55、知道吗?龙涎香和螺甲这些宝贝,闻着臭可却是真香;苦卤和酸梅呢,靠那股子酸爽才叫有滋味。这就好比五行之气互相作用,调理得当才能出奇效;五种材料相辅相成,用得巧妙才能收获大好处。
56、听说过吗?住在洞里的蚂蚁,哪知道外面狂风呼啸;窝在巢里的鸟儿,哪晓得山涧湍流凶猛。所以啊,世家大族的子弟,就怕不懂种庄稼的辛苦;隐居山林的高人,就怕不明白礼仪法度的分寸。
57、要知道,方方正正的石头没法当磨盘用,笔直笔直的木头也做不成车轮。所以呢,最真的感情有时也得藏着点,堂堂正正的道理有时也不能全说透。你看,明智的箕子用“利贞”来保全自己;连孔圣人也教导弟子,行为要正直,说话嘛,可得谦逊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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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盖闻大烹不以有鼎鼐而弃釜鬵,大祭不以有牺牲而遗臡醢。是故马服将赵而破秦,用许历之言;子房佐汉而胜楚,由董公之启。
59、盖闻蠖屈求伸,非终于屈;龙潜或跃,匪固于潜。是故勾践事吴,乃成姑苏之举;夷吾佐霸,曷问槛车之嫌。
60、盖闻阴阳之用,道妙所凭;刚柔之变,鬼神所蛰。故阳有阖而阴有开,刚可溃而柔可立。是以玄冥凛冽,而水结成冰,赤熛熺炎而金流为汁。
61、盖闻以杀止杀,圣人之不得已;以暴易暴,悍夫之无所成。故牧野倒戈,而三军之役不再;阴陵失路,而百战之功尽倾。 |
58、听说盛大宴席不会因为有了鼎鼐就丢掉锅子,隆重祭祀不会因为备好三牲就忘记肉酱。所以马服君为赵国大破秦军,全因采纳许历的金点子;张子房帮刘邦战胜项羽,全靠董公那番神启发!
59、要知道尺蠖蜷缩是为蓄力一弹,神龙潜伏是为冲天一跃!看那勾践卧薪尝胆,终有姑苏台复仇爽文;管仲蹲过囚车,照样帮齐桓公C位出道~
60、阴阳流转暗藏天道玄机,刚柔相化连鬼神都屏息!阳关道会突然关门,独木桥偏稳稳立起。就像北风嗷呜一吼,流水秒变冰糖块;祝融发个朋友圈,金属立马咕嘟冒泡!
61、以杀止杀?圣人都说这是下下策!以暴易暴?莽夫永远在死循环!牧野战场倒戈一击,直接让纣王的军队当场卸载;项羽阴陵迷路,百战战神瞬间变青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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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盖闻知风莫过于老驼,识路莫逾于老马。是以家有老仆,则故物不委诸途;国有老臣,则旧章不求之野。
63、盖闻道有穷通,非智可胜;名有得丧,非力可成。故无愿乎外,不必其身之绝谤;无求于物,不必其言之果行。
64、盖闻谲不可恃,人觉则穷;伪不可长,情见而极。是以剪彩为葩,不可以受风雨;画布为函,不可以当戈戟。
65、盖闻侏俪之舌,可习而变,朦瞍之目,难涤而明。故教可行於质近,而道难化乎性成。是以,御龙之智,不能训猿以礼;神农之圣,不能服豕而耕。 |
62、盖闻,要说预知风向,老骆驼最在行;要说认得路途,老马儿最靠谱!所以啊,家里有老仆人,老物件儿就不会被随手丢在路边;国家有老臣子,老规矩就不用到荒郊野外去找啦!
63、盖闻,人生际遇有顺有逆,不是光靠聪明就能搞定的;名声得失有起有落,不是单凭力气就能办成的。所以呢,别老盯着外面看,未必需要自个儿完全避开别人的闲话;别总想着求人办事,未必需要自己的话句句都灵验。
64、盖闻,耍小聪明靠不住,被人看穿就玩完啦;弄虚作假长不了,露出马脚就彻底完蛋!这就像用彩绸扎的花儿,哪经得起风吹雨打?在布上画个盒子,哪能当真挡得住刀枪呢?
65、盖闻,矮个子说话的习惯,练练还能改;但老盲人的眼睛,可难洗得亮堂堂!所以说,道理能教给那些本性还算接近的人,但想彻底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性子,那就难喽!正因如此,就算有御龙氏那么聪明,也甭想把猴子训练得懂礼貌;就算有神农氏那么伟大,也别想让野猪乖乖下地干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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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盖闻有形之器欲虚,惟虚则可以纳理;无形之理欲实,惟实则可以充器。是故性无不诚,然后能主一心;心无不明,然后能应万事。
67、盖闻敕天下之纷纷者,不拘细故,成天下之亹亹者,不矜小功。是故剸烂肉不为利刃,贯裸体不为良弓。
68、盖闻积仓之家独喜凶岁,舞法之吏不乐清朝。故民由此困,而俗由此浇。是以去奢尚俭,明君所以弭邪侈;澄心省事,哲王所以清烦嚣。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七终 |
66、听说过吗?实心的容器反而渴望变空,只有空了才能装下道理;虚无的道理却渴望实在,只有实在了才能充满容器。所以说,本性没有不真诚的,才能主宰一颗心;心灵没有不明亮的,才能应对万般事。
67、听说过吗?平息天下纠纷的高手,不拘泥于鸡毛蒜皮;成就天下伟业的能人,不贪恋微小功劳。所以说,切割烂肉算不得宝刀,刺穿裸体也算不上神射手。
68、听说过吗?囤积粮食的富商独独喜欢荒年,玩弄法律的贪官最不乐意政治清明。于是百姓因此困苦,风俗因此浇薄。所以啊,远离奢侈崇尚节俭,是明君遏制歪风邪气的妙招;静下心神甩开琐事,是圣王扫除喧嚣烦扰的法宝。 |